第五十六章 空门难渡妄语人
鎌仓一梦天下崩 作者:佚名
第五十六章 空门难渡妄语人
建武四年,深冬。
京都,足利义辉宅邸。
一场初雪落了下来,將京都的街巷染成一片素白。足利义辉的宅邸中,庭院里的白沙被薄雪覆了大半,白茫茫中露出几道枯山水纹路,如云如浪。檐下掛著几盏纸灯笼,在寒风中微微摇曳,灯笼纸上映出雪花飘落的影子,静謐得如同一幅水墨画。
宅邸深处有一间茶室,名为“无心庵”。茶室並不算大,是以数寄屋造法筑成,壁龕中掛著一幅雪景山水,炉上铁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,茶香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,暖意融融。
足利义辉跪坐於主位,身著一袭深蓝直垂,外罩一件浅灰羽织,腰束黑漆金纹带,虽是居家之服,却一丝不苟。他今日未佩刀,只以竹簪束髮,面含浅笑,气度从容。
客位坐著一人,正是酈食其。
酈食其年约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双目有神,蓄著一部修剪得体的短须,鬢边略见灰白,却不显老態,反而平添几分儒雅。他身著一袭素色长袍,头戴四方平定巾,腰系素带,袖口微卷,露出一双保养得当的手。他端坐席上,身形沉稳如松,神情不卑不亢,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—那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、什么人都遇到过、什么事都经歷过的人才会有的从容。
茶室外,细雪无声。茶室內,宾主寒暄已毕,铁壶中的水沸腾声愈发响亮。
足利义辉亲自执杓点茶,手法嫻熟。茶杓在沸水中轻轻一转,茶末入碗,竹筅搅动,泛起一层细密如雪的泡沫。他將茶碗双手捧至酈食其面前,含笑道:“酈先生远道而来,义辉无以为敬,一碗薄茶,聊表心意。请。”
酈食其双手接过茶碗,先转碗赏其纹理,举碗至唇边轻抿一口,闭目品味,方才缓缓放下,赞道:“好茶啊。茶色青绿,茶沫细腻,入口清香滑腻,且回甘悠长。若在下所料不差,此乃宇治之玉露吧。”
义辉眼中精光一闪,抚掌笑道:“酈先生果非凡人。不错,此茶正是宇治玉露,乃细川藤孝今春亲赴宇治,从茶农手中购得的第一批茶。先生一饮便知,可见於茶道造诣颇深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酈食其微微一笑,將茶碗放回案上,“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,於茶道只是略知皮毛。倒是阁下这茶室,令在下眼前一亮———竹柱土壁,杉板天井,一切取法天然,不假雕饰。壁龕中那幅雪景山水,笔意疏淡,留白极多,颇有南宋牧溪之风,与阁下收藏的那幅《观音猿鹤图》可谓一脉相承。”
义辉听他將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了那幅画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,却没有接话,反而笑道:“酈先生既知牧溪,想必也知牧溪画风在日本备受推崇。当年牧溪画作由圆尔辨圆禪师携来日本,便在禪林中引起轰动。义辉虽是一介武夫,却也仰慕已久。”
“阁下过谦了。”酈食其道,“阁下以『剑豪』之名闻於当世,剑术冠绝天下,何来武夫之说?在下虽不习武,却也听闻阁下曾与柳生宗严论剑三日三夜,不分胜负。柳生宗严乃是新阴流始祖,阁下能与之匹敌,已非凡人可及啊。”
义辉听酈食其说起自己最得意之事,眼中泛起一丝光芒,却並未得意忘形,只轻轻摆了摆手,道:“那都是陈年旧事了。柳生先生谦让於义辉,义辉心中有数。倒是有一人,义辉久仰大名,恨未一见。”
酈食其端起茶碗,不动声色地道:“噢?不知阁下所言何人?”
“罗霄。”义辉毫不避讳,直视酈食其的双眼,“你家主公。”
酈食其並未急於回应,而是又品了一口茶,方才放下茶碗,微微欠身笑道:“我家主公若知阁下如此掛念,必感荣幸。只是不知阁下为何对我家主公如此感兴趣?”
义辉將茶杓搁在茶碗旁,身子微微前倾,眼中那抹玩味的光更浓了几分:“平定志摩、扫荡伊贺、攻克四国、诛灭长宗我部元亲——短短一年间,从朝熊山一隅之地崛起,至今已是拥数国之地的一方霸主。如此人物,义辉怎能不感兴趣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更何况,据义辉所知,你家主公也是一位武学高手。听闻他善使长枪,勇武过人,曾在赤坂城枪挑细川显氏,又於对马岛以一敌二,力战成松信胜和高师泰———你家主公如此勇猛,同为武者,焉有不结识一番的道理?”
酈食其心中暗忖,这足利义辉果然非等閒之辈,三言两语便將话题从书画岔到了罗霄身上。但酈食其何等人物,面上不露分毫,只是微微一笑,顺著话头道:“阁下果然消息灵通。不错,我家主公文韜武略,確非寻常之辈。不过,我家主公与阁下有一共同之处———於武学之道皆有精深造诣。我家主公尝言,剑道之极致,不在杀伐,而在修心。在下听闻阁下也曾言『剑即禪』,不知此言確否?”
此言一出,义辉眼中精光大盛。他本已端起茶碗欲饮,此刻却將茶碗缓缓放下,正色道:“噢?你家主公当真如此说过?”
“句句属实。”酈食其神色不变。
义辉沉默片刻,忽然拍案而笑,笑声爽朗,震得茶碗中的茶水泛起圈圈涟漪:“好!好一个『剑道之极致不在杀伐而在修心』!义辉习剑二十余年,所悟不过如此,却被他一句话道破。你家主公——我是非要结识不可了!”
他的態度明显比方才更热络了几分。他亲自为酈食其又添了一碗茶,语气中多了一丝髮自內心的亲近:“酈先生,你此番前来京都,恐怕不只是为了与义辉品茶论道吧?”
酈食其知他终於问到了正题,便將茶碗轻轻推至案中,端正坐姿,拱手道:“阁下慧眼如炬。实不相瞒,在下此来,確有两件事相求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义辉面色平静,似乎早已料到。
“其一,”酈食其伸出一根手指,“实不相瞒,那幅《观音猿鹤图》,乃是画僧法常大师的心血之作,原为京都大德寺擬收藏之宝。数月前此画被人盗走,我家主公受大德寺住持所託,一直在追查此画下落。如今得知此画已入阁下府中,在下受我家主公之託,斗胆恳请阁下——將此画归还原主。”
义辉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碗,慢慢品了一口。
“其二,”酈食其又道,“盗画之人乃是伊贺忍者石川五右卫门。我们怀疑此人与多気城叛乱、甲斐夫人之死皆有千丝万缕的关联。我家主公需要查明此人的踪跡。阁下若能告知石川五右卫门的下落,我家主公感激不尽。”
义辉放下茶碗,用手指轻轻摩挲茶碗边缘,沉吟良久。
“归还画作———”义辉缓缓开口,语调慵懒,“义辉並非不讲理之人。此画確是石川五右卫门所赠,不过,他自称是从一商人手中购得,义辉当时购画心切,也確实未曾细究。如今既知其来歷不正,理当归还。”
酈食其闻言心中一喜,正欲道谢,却见义辉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且慢。义辉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阁下请讲。”
义辉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义辉方才说过,早已久仰你家主公大名,恨未一见。条件便是———请酈先生回去转告罗霄,义辉想见见他。不必多心,只是一场私人的会面。地点不在京都,也不在伊势,隨便选一处清静之地便好。义辉想当面与他把酒论剑,见识见识这位『剑即禪』的唐国新贵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”
酈食其心中电转,面上却只作沉吟之色,道:“阁下与我家主公素不相识,两家之间亦无恩怨。阁下既想见面,我家主公想必不会推辞。只是此事在下无权擅自定夺,须得回去稟明主公,再行答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义辉爽快道,“义辉等著先生回復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於石川五右卫门的行踪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此人半月前便已离开京都,不知去向。义辉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,却並非同谋。此人行事诡秘,来去如风,义辉亦难以掌握其踪跡。不过,据义辉所知,他在伊贺某个深山崖洞中尚有一处旧巢,酈先生不妨將此告知你家主公,或可有所发现。”
酈食其暗嘆——足利义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承认了与石川五右卫门有过接触,又撇清了关係;既不愿多谈石川五右卫门的行踪,又给了些许线索,也算是卖了个人情。
“阁下厚意,在下记下了。”酈食其拱手道,“只是阁下未曾说出石川五右卫门確切所在,在下回去之后,对我家主公却不好交代。”
义辉朗声大笑,中气十足,震得茶碗中的茶水都泛起圈圈涟漪:“酈先生说笑了,你家主公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,义辉也不必见他了。”
酈食其闻言一怔,隨即也笑出声来。他知道今日再问下去已无意义,便不再纠缠,端起茶碗,將余茶一饮而尽,然后將茶碗轻轻放回案上,站起身来,端端正正向义辉行了一礼:“今日叨扰,不胜感激。在下就此告辞,回去稟明主公。会面之事,若有消息,必当第一时间告知阁下。”
义辉也站起身来,拱手回礼,道:“酈先生慢走。若有閒暇,隨时可来品茶。义辉这间无心庵,便为先生留著。”
酈食其转身欲行,忽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壁龕中那幅雪景山水,又看了一眼义辉,含笑问道:“阁下,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——阁下既知此画来歷不正,为何还要高悬於府中,广邀宾客鑑赏?”
义辉负手而立,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深了,淡淡说了四个字:“拋砖引玉。”
酈食其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告辞。”
说罢转身,大步走入细雪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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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国岛,土佐国。
沿海官道旁,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。山不高,林木却密,远远望去,只能隱约窥见一抹飞檐挑出林梢,黛瓦覆著薄薄的霜色。山门前一条石阶,苔痕斑驳,石缝里生著几丛枯草,在冬日的海风中瑟瑟发抖。
山门不大,是一座素朴的“四脚门”——四根杉木柱子立在石础之上,顶上架著檜皮葺的屋根,檐口微微翘起。柱身木质已被海风侵蚀出细密的纹理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正中悬著一块木匾,上书“智真寺”三个字,墨跡淡远,颇有禪意。
门內是一条砂石参道,两侧立著几尊小小的石灯笼,灯笼顶端积著浅浅的雪。参道不长,几步便到了尽头。
这便是朱驥站在智真寺山门外所见的景象。
他此番亲赴四国,就是为了调查明岸法师的底细。今日,他特意换了一身深灰便服,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,腰间束著布带,足踏布鞋,脸上做了些偽装——眉毛描粗了几分,唇上贴了薄薄一层假须,额上画了几道浅浅皱纹。整个人看上去,像一个远道而来的中年香客,风尘僕僕,不起半分波澜。
朱驥在山门外站了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匾额、石阶、山门两侧的石灯笼,將周围环境尽数收入眼中。然后,他整了整衣襟,迈步跨入山门。
穿过山门,便见正殿之前是一方不大的庭院。庭院以白砂铺地,砂上耙出深浅不一的波纹,纹路规整有序,显然是日日精心打理。砂庭一角设著“蹲踞”——一方石水钵,钵中清水盈盈,尚未结冰,钵缘搁著一柄竹勺;钵侧立著一块粗石,苔蘚青青,上刻“吾唯足知”四字,字跡古朴,不知歷经几多寒暑。
正殿为本堂,单层木构,入母屋造,檜皮葺屋顶,檐下悬著几串风铃。本堂正面三间,中间开门,门扉半掩。廊前木阶被无数香客的脚底磨得光滑发亮,木纹清晰可见。门楣上悬一匾,上书“正法眼藏”四字,乃是临济宗寺院常见的匾额。
本堂两侧,各有迴廊连接著几间低矮的僧房。僧房以杉板为壁,纸门半开半合,透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气。堂后隱约可见一株古松探出屋顶,虬枝苍劲,针叶间漏下几片斑驳的天光,在砂庭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朱驥未急著进殿,而是先踱至廊下,背手而立,將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中。他走南闯北多年,每到一处新地方,必先观其形胜,察其细节,这是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。
他在那方石水钵前驻足片刻,目光落在“吾唯足知”四字上,微微点头。这四字其实出自禪宗,意为“知足常乐”———一个海边小庙,以四字为戒,倒也有几分意思。
然后他拾阶而上,推门步入本堂。
本堂內光线幽暗,只靠纸门透入几缕微光。正中须弥座上供著本尊释迦牟尼佛坐像,木胎金漆,螺发高隆,双耳垂肩,右手结触地印,左手结禪定印,法相庄严,俯瞰眾生。佛前供著香花灯烛,香菸裊裊升腾,在斜照的微光中缓缓盘旋,如同一缕不散的神思。
佛像左右两侧,分別供著两尊略小的佛像。左侧为骑狮文殊菩萨,手持慧剑,狮口微张作怒吼状;右侧为乘象普贤菩萨,手执莲花,白象温驯俯首。三像之前又设一小型须弥坛,上面供著一尊约半身高的观音菩萨立像,白衣飘然,手持净瓶,俯视下方,目光悲悯。
朱驥在佛前站定,合十一拜,从香筒中抽出三炷香,就烛台上点燃,插在香炉中,退后三步,又是一拜。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与寻常香客一般无二。香火的气息在鼻腔中瀰漫开来,与他记忆中的无数寺庙重叠在一起——南京的大报恩寺、京都的东福寺、朝熊山上的小佛堂——每一处都有这样的味道,暖而苦,像尘世的嘆息。
拜毕,他並未急著离去,而是退至廊下,在一根柱子旁站定,目光扫过庭院。
此时,前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一个少年和尚拎著一个木桶,从寺门外走了进来。那木桶颇大,装满了水,沉甸甸地坠在他手中,他却走得稳稳噹噹。少年约莫十二三岁,身量尚未长足,头戴一顶褐色布帽,身穿灰色僧衣,衣袖和下摆各打著一处补丁,针脚虽粗,却甚是整洁。他眉清目秀,面容憨厚老实,一双眼睛黑漆漆的,透著几分涉世未深的稚气。
朱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这应当就是锦衣卫暗探所说的那个小和尚一铁了。
小和尚一铁见寺中有了香客,忙把水桶搁在廊下,快步走过来,合十行礼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是来进香的吗?”
他说话时微微低著头,语气恭敬,却不觉卑微,看得出是受过良好教养的。
朱驥点了点头,声音放得温和:“正是。在下途经此地,见有寺庙,便来上炷香。小师父法號如何称呼?”
“不敢,师父常唤我一铁。”小和尚连忙又合十一礼,“施主请便,若需引路参拜,我可为您指引。”
朱驥笑道:“不急。在下看这寺庙虽小,却颇有章法,想四处看看,不知可否?”
一铁点了点头,道:“施主可自便。只是后院乃是僧房,不便参观,还望施主见谅。”
朱驥心中暗暗点头——这少年年纪虽小,应答却甚是得体,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导。但他今日来此,不是为了与一个少年和尚閒聊的,他需要的是关於“明岸法师”的线索。
他一边在廊下踱步,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小师父年纪轻轻便出家,不知令师可在寺中?”
一铁闻言,神色微微一黯,摇头道:“师父他……前些日出寺弘法布道去了,至今未归。”
“哦?”朱驥停下脚步,神色关切,“不知令师尊號如何称呼?”
“我师父法號明恩。”一铁答道。
朱驥点了点头,心中暗记——明恩法师,此人日后或许也要查上一查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令师外出弘法,寺中便只你一人?”
“是。师叔也一早外出,眼下就我一人。”一铁道,“师父说,修行在己不在人,命我一人在寺中,也是修行的一部分。”他说这番话时,稚嫩的脸上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。
朱驥心中微动,觉得时机已到,便將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向目標:“小师父见多识广,在下想向小师父打听一人。不知小师父可曾听说过一位法號『明岸』的法师?”
“明岸法师?”一铁脱口而出,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波动,“当然……”
他刚要往下说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“一铁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朱驥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中年僧人从外面缓步走了出来。
那僧人约莫四十来岁,身著一袭青色僧袍,外罩一件灰色袈裟,手持一串念珠。他面容清癯,眉目疏朗,头顶青茬寸许,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,颇有禪林高僧的气度。
一铁见了他,连忙合十低头:“师叔。”
青衣僧人微微頷首,目光转向朱驥,合十一礼,语气不卑不亢,平静如水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明慧,乃此寺暂代住持。不知施主从何而来?”
朱驥心中瞭然——此人必是明恩法师的师弟,也是眼下这智真寺实际管事的人。他合十回礼,报了个早已备好的假身份:“在下姓朱,从近江来,做些小本生意,途经此地,见有寺庙便来进香。叨扰大师了。”
明慧法师面上不露分毫,只微微点头,道:“朱施主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一铁,去为施主沏碗热茶来。”
一铁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离去。朱驥目送他走远,心中暗自皱眉——这青衣和尚来得太巧了,恰好在一铁即將说出明岸法师之事时出现,绝非偶然。
“施主请。”明慧法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引朱驥至廊下一处简陋的木桌旁落座。桌上铺著一方素布,摆著一只粗陶花瓶,瓶中插著一枝枯荷,荷茎弯折,莲蓬低垂,虽是枯败之姿,却別有一番禪意。
宾主坐定,一铁端上两碗热茶。茶是粗茶,盛在素色陶碗中,茶汤微黄,香气清淡。朱驥端起茶碗轻抿一口,仿佛品的是什么上等佳茗。
“施主从近江来?”明慧法师端起茶碗,目光平和地看著朱驥,“近江乃鱼米之乡,不知施主做些什么生意?”
“些许米粮生意,不值一提。”朱驥隨口答道,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,反而將话头一转,“倒是大师这座寺院,令在下颇为讚嘆。方才在院中所见,砂庭、蹲踞、枯荷——一草一木皆有章法,颇得禪宗枯寂之美。那方石水钵上刻的『吾唯足知』四字,更是一句当头棒喝,让人心头一震啊。”
明慧法师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,显然没想到一个自称商人的香客竟有这般见识。他放下茶碗,微微頷首道:“施主慧眼。『吾唯足知』出自《遗教经》,意为知足之人,虽贫犹富。贫僧师兄弟二人守著这小庙,粗茶淡饭,却也知足常乐。”
朱驥端起茶碗,借著品茶的功夫,目光从明慧法师脸上一扫而过。他心中已有计较——这青衣和尚谈吐不凡,绝非寻常乡野僧人。
他放下茶碗,再次將话题引向目標:“大师说的是。知足常乐,確是真諦。说到法师,在下想起方才问小师父的那位明岸法师——在下有一故人,多年前在土佐境內曾受一位明岸法师相助,想当面致谢,却无处寻觅。大师可曾听说过这位明岸法师?”
明慧法师面色如常,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,只缓缓摇头:“贫僧在此寺修行多年,不曾听闻过明岸法师。朱施主恐怕是寻错地方了。”
朱驥盯著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明慧法师的目光平静如水,没有闪躲,没有波动,仿佛在说一件千真万確的事。
但朱驥是锦衣卫指挥使,这辈子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他太清楚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的区別了——真正不认识的人,听到那个名字时会下意识流露出思索的反应;而一个认识却佯装不认识的人,却往往故作镇静,毫无波澜,似乎对所问之事早已预料———有时候,太过平常恰恰就是反常。
明慧法师方才的表现实在太镇静了,绝对不正常。
朱驥心中雪亮。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,便识趣地站起身来,合十告辞:“既然大师不知,那便罢了。今日叨扰,多谢大师的茶。”
明慧法师也站起身来,合十还礼,声音依旧平静如水:“施主慢走。一铁,送客。”
一铁从廊下跑过来,合十行礼,將朱驥送至山门。
朱驥走出山门时,脚步忽然停了一停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“智真寺”三个字,又看了一眼寺门內隱约可见的砂庭枯荷,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
那青衣和尚说他不认识明岸法师——明显是假话。那一铁小和尚脱口而出的反应,暴露出他们分明是认识的。
那么,为什么不肯说?因为明岸法师的身份或行踪涉及某些不可告人之事——也许就是宝藏院胤荣叛乱背后的隱情。而这座小小的智真寺,恐怕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朱驥拢了拢衣襟,转身消失在土佐冬日的薄雾中。
寺內,明慧法师站在廊下,望著朱驥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一铁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道:“师叔,方才那位施主问起明岸师伯……弟子是不是不该说?”
明慧法师没有回答。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了一句:“一铁,去把山门关上。”
“是。”一铁应声而去。
明慧法师独自站在廊下,望著庭院中那片耙得整整齐齐的白砂低声喃喃道:“师兄啊,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你法號明岸……何时才会到达彼岸啊?”
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。
第五十六章 空门难渡妄语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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