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满堂花醉赠剑豪

鎌仓一梦天下崩 作者:佚名

第五十七章 满堂花醉赠剑豪

      腊月,近江国,佐和山城。
    佐和山城扼守近江要衝,北临琵琶湖,地势险峻,乃是兵家必爭之地。数月前,贾詡献策罗霄,言此城不可不固,罗霄深以为然,便遣李嗣业率一千五百精兵进驻此地,与原五百倭兵共同驻守,並加固城防,修缮城垣。如今城头旌旗猎猎,垛口森然,守军盔明甲亮,士气昂扬,与数月前那座旧城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    城中正殿內,铜炉中炭火通红,將冬夜的寒气尽数驱散。殿中陈设简朴却不失格局———正中一张长案,案上摆著数盘佳肴、两坛米酒、两只酒盏,並无奢靡之物。壁上悬著一幅唐国山水画,笔意雄浑,气势磅礴,画中群峰如剑、江水如龙,乃是罗霄从系统中兑换之物,虽非名家真跡,却也足以装点门面。
    罗霄与足利义辉对坐於案前,二人皆已饮了数巡。他们最终选择约定在山城和近江交界的地方会面,完全是出於一种默契———罗霄既没有走出自己所控之地,也没有让义辉离京都太远。
    义辉今日穿了一袭深蓝直垂,腰间松松束著一条黑漆金纹带,髮髻以一根竹簪隨意綰起,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却又气宇非凡的样子,他端起酒盏,仰头一饮而尽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,朗声笑道:“罗公,你这佐和山城虽不及京都繁华,却別有一番气象。不瞒你说,义辉在京都这些年,喝过无数好酒,却从未如今夜这般痛快!”
    罗霄也是一身素袍,未著甲冑,神色閒適。他闻言微微一笑,亲自为义辉斟满酒盏:“阁下过奖了。山城偏僻,无以为敬,唯有这近江米酒还算有些滋味。阁下若喜欢,走时带上几坛便是。”
    义辉大笑,摆了摆手道:“酒倒罢了———义辉是来见你的,不是来要酒的,哈哈哈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向罗霄,“罗公,你可知义辉为何想见你?”
    罗霄端起酒盏,与义辉轻轻一碰:“阁下请讲。”
    义辉將酒一饮而尽,放下酒盏,身子微微前倾,眼中精光闪烁:“得伊势、分近江、平志摩、扫伊贺、攻四国、诛灭长宗我部元亲——短短一年间,从朝熊山一隅之地崛起,至今已是拥数国之地的一方霸主。这些倒也罢了,真正令义辉动心的,是酈先生转述的那句话——『剑道之极致,不在杀伐,而在修心。』义辉习剑二十余年,所悟不过如此,却被罗公一句话道破。义辉便想,能说出这等话的人,究竟是何等人物?”
    罗霄闻言,放下酒盏,正色道:“阁下谬讚。那句话不过是平日里胡思乱想罢了。倒是阁下——世人皆以『剑豪』称之,剑术冠绝当世,却从不恃强凌弱、不捲入政爭、不滥杀无辜,这份修为与心性,才是真正的剑道。”
    义辉听罢,眼中光芒更盛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抚掌笑道:“好!义辉今日来对了。罗公,你我虽初次见面,却似相识已久——这不是客套话,义辉从不与人客套。”说著,他又举起酒盏,“来,再饮一盏!”
    两人再次碰杯,一饮而尽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话题渐渐铺展开来。义辉本就博学多才,於武学、书画、茶道皆有精深造诣,又好结交天下奇人异士,见闻极广。罗霄则是穿越者,胸中自有千年文史、古今韜略,隨便拈来一段軼事掌故,便足以令人拍案称奇。二人天南地北、古今中外,无所不谈,从唐国的诗词歌赋聊到倭国的和歌俳句,从剑道的无刀取聊到禪宗的明心见性,从天下大势聊到江湖奇闻,越聊越投机,越喝越尽兴。
    不知不觉,窗外已是月沉西山,东方微白。案上的酒壶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已不知换了几轮。殿外值夜的张龙、赵虎、王朝、马汉四人,听著殿中传出的阵阵笑声,互相递了个眼色,皆是忍俊不禁。张龙压低声音道:“咱家主公多久没这么高兴了?”赵虎摇了摇头,笑道:“难得,难得。”
    殿中,义辉放下酒盏,忽然站起身来,踱至窗前。窗外天色將明未明,远山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义辉望著那片將亮未亮的天空,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道:“罗公,如此良夜,不可无诗。义辉与你各赋一首,以记今夜之会,如何?”
    罗霄放下酒盏,也站起身来:“阁下既有此雅兴,罗某奉陪便是。”
    义辉略一沉吟,缓声吟道——
    “云を裂き
    龙の如くに駆け昇り
    天を贯く
    剣の光は
    我が心なりけり”
    【译:裂云而出,似巨龙腾空而起,那贯透苍穹的剑光,正是我之心魂。】
    他吟罢,转过身来,笑道:“义辉这首短歌,名为《剑心》。罗公见笑了。”
    罗霄细细品味,只觉诗中“裂云”“如龙”“贯天”之语,尽显义辉武学抱负与凌云豪情,確是剑豪之诗。他微微頷首,道:“阁下的诗,大气磅礴,有裂云贯天之势——好诗。”
    义辉笑道:“该罗公了。”
    罗霄也踱至窗前,负手而立,望著远山渐渐亮起的天际,沉吟片刻,缓声吟道———
    “乱世飘零几度秋,
    烽烟遍地忆中州。
    兵戈四起黎元瘁,
    战垒荒寒枯骨愁。
    欲借沧流磨剑戟,
    拼將赤胆覆荒陬。
    他年若遂共和愿,
    不羡封侯羡解忧。”
    他吟罢,轻轻嘆了口气,殿中恢復一片寂静。
    义辉站在原地,將这首诗反覆品味了两遍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,正色道:“罗公这首诗,让义辉五体投地,罗公毫无为了一己之私的野心,而是心怀天下的抱负啊。『不羡封侯羡解忧』,何等胸襟!何等气魄!义辉今日算是见识了,什么叫真正的英雄。”
    罗霄转过身来,淡淡一笑,摇头道:“不过是酒后胡言罢了,阁下过誉了。来,我们再饮。”
    两人重新落座,又饮了一巡。义辉放下酒盏,忽然盯著罗霄看了半晌,眼中满是惺惺相惜之意。他忽然站起身来,端端正正地向罗霄深鞠一躬。
    罗霄连忙起身扶住:“阁下这是何意?”
    义辉直起身来,正色道:“罗公,义辉今日来对了。这天下,能与义辉对饮畅谈、以剑论道、以诗明志的人,义辉活了三十余年,只遇到你一个。今夜之会,义辉终身不忘。”
    罗霄心中一暖,抱拳回礼:“罗某亦然。阁下虽出身显赫,且身怀绝技,心却不在朝堂,这份洒脱与通透,罗某佩服。”
    义辉闻言,沉默了片刻,忽然苦笑了一下,低声道:“朝堂?我那位远房堂兄的所谓大业,我可没兴趣。权谋诡计、勾心斗角——哼,脏!义辉寧愿在这佐和山城,与罗公喝一壶美酒,说几句真心话。”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不过罗公,义辉虽不问政事,有些事却不能不提醒你———织田信长此人,万不可小覷。他如今虽与你结盟,甚至联姻,可想必你也知道,那不过是权宜之计。此人用兵如神,又极善笼络人心。如今大半个畿內已落入他手,他日若坐大,必对你不利。”
    罗霄点了点头,正色道:“多谢阁下提醒。罗某……也有一言相告——阁下虽不问世事,但身边之人却不可不防。尤其……尤其是松永久秀此人,心机深沉,素有野心,阁下当多加留心。”
    义辉闻言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:“松永久秀?罗公为何独提此人?”
    罗霄心中暗嘆——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,知道另一个时空中松永久秀发动了“永禄大逆”,联合三好三人眾围攻了足利义辉,逼得剑豪將军壮烈战死。他斟酌了一下,只是微微一笑,含糊道:“罗某虽不涉京都之事,却也听闻此人素有异志,其职位虽低,野心却不小。阁下既与罗某坦诚相待,罗某便斗胆提醒一句——用人之际,多留一份心,总是不错的。”
    义辉盯著罗霄看了片刻,忽然哈哈一笑,抚掌道:“看来罗公的眼线遍布天下啊!连我身边一个小小的人物,都入了罗公的眼——义辉佩服,佩服!”
    罗霄苦笑了一下,没有辩解,心中却想:也罢,让你这般以为,倒也省事。只是眼下这时空与原本歷史大不相同——义辉如今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閒散宗室,並非那个手握权柄的征夷大將军,松永久秀与他之间並无不可调和的利益衝突,那场惨剧大概率不会重演。想到这里,他心中稍安,便也不再过多解释。
    两人对饮至天明,也不知喝了多少壶酒。案上杯盘狼藉,两人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,说话也开始顛三倒四。义辉指著壁上那幅山水画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通什么“山峰如剑、江水如龙”的话,罗霄则靠在柱子上,嘴里嘟囔著“再来一壶”。
    张龙赵虎在殿外探头探脑,赵虎压低声音道:“天都快亮了,这两位怎么还在喝?”王朝则道:“要不要进去劝劝?”马汉摇了摇头,笑道:“劝什么?难得主公高兴,由他们去吧。”
    又过了半个时辰,殿中终於没了说话声。王朝壮著胆子探头一看——只见罗霄靠在柱子上,义辉趴在案上,二人皆已酣然入梦。义辉的手中还攥著半个空酒盏,罗霄的袖子浸在酒渍里,两人鼾声此起彼伏,全无半分一方雄主和剑豪將军的威仪。
    王朝缩回头来,对三人比了个手势,压低声音道:“都睡著了。”
    四人相视,皆是忍俊不禁。
    次日午后,佐和山城正殿之前的庭院中,积雪已被扫净,露出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。罗霄与足利义辉各持长剑,相隔十步,对面而立。
    义辉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武士装束,腰间束带紧扎,手中一柄长刀已然出鞘。那刀名为“三日月”,乃是义辉的爱刀。刀身修长约三尺,刃纹如新月之弧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一层淡青色的冷芒,寒光流转,如月照秋水,凛然生威。三日月是日本平安时代后期刀工三条宗近锻造的太刀,位列“天下五剑”之一,后被义辉收藏,成为其最心爱的武器。
    罗霄则依旧穿著那件素袍,只是將袖口扎紧,手中握著那柄“秋风落叶扫”。此剑出鞘时无声无息,剑身通体银白,刃薄如纸,在日光下晃一晃,便如秋风过处、落叶纷飞,隱隱透著一股肃杀之气。
    李嗣业率数十名亲兵列於廊下观战。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也都站在殿前廊下,瞪大眼睛,满脸期待。
    义辉缓缓举起三日月,剑尖斜指罗霄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却满是认真之色,沉声道:“罗公,刀剑无眼,你我点到为止——请!”
    罗霄也举起秋风落叶扫,剑身微侧,摆了个守势,含笑道:“请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义辉已抢先出剑。三日月化作一道寒光,直取罗霄中路。这一剑又快又稳,不带半分花哨,却已將速度、力量、角度三者融於一体,寻常武士连看都未必能看清,更遑论格挡。
    罗霄身形微侧,秋风落叶扫斜斜一挑,以剑脊贴上三日月剑身,顺著来势向旁一引——这一招“顺水推舟”使得恰到好处,竟將义辉那凌厉的一击卸去了大半力道。两剑相交,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嗡鸣,火星在日光下一闪而逝。
    义辉一剑落空,眼中精光一闪,赞道:“好!”
    他剑势不停,三日月顺势一翻,反削罗霄手腕。这一招变招极快,几乎与上一剑浑然一体,中间全无停顿。罗霄抽身后退半步,秋风落叶扫自下而上撩起,剑尖直指义辉手腕——这一招“反客为主”竟是以攻为守。
    义辉大讚一声:“来得妙!”手腕一沉,避开罗霄的剑尖,三日月划了一道弧线,再次攻向罗霄左肋。两人你来我往,剑光交错,转眼间已斗了二十余合。
    廊下观战的眾人看得目瞪口呆。张龙忍不住低声对赵虎道:“这位义辉大人果然厉害,咱家主公的剑术已是极好,竟也被压著打。”赵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,喃喃道:“你看清楚———主公虽处下风,却丝毫不乱,招招都是恰到好处。这可不是被压著打,而是……而是棋逢对手。”
    场上,义辉的剑法愈发凌厉。新阴流本就以攻守一体见长,剑势连绵不绝,如江水奔涌,一浪接一浪。更为精妙的是,他的剑法中似乎融入了某种禪意,每一剑挥出,都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从容。那不是单纯的技术,而是心境与剑术的合一。
    罗霄心中暗暗佩服——自己的剑术虽经系统打磨,根基扎实,但与义辉这种天生剑才、又苦修二十余年的人相比,终究还是差了一层。但他並不气馁,反而愈发沉稳,將秋风落叶扫使得滴水不漏,或挡或卸,或挑或引,竟与义辉斗到了四十余合。
    第五十合,义辉忽然变招。三日月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,剑尖自下而上挑向罗霄心口。罗霄举剑格挡,谁知义辉这一剑乃是虚招,他突然探身扭肩,虎口旋转,三日月在半空中骤然变向,剑身一转,巧妙地绕过罗霄的防御,竟用剑脊轻轻拍在罗霄右腕之上。
    更让人惊奇的是,这一拍力道居然恰到好处——既未伤及皮肉,又足以让罗霄手腕一麻。罗霄五指微松,秋风落叶扫虽未脱手,剑势却是微微一顿。
    就在这一顿之间,三日月的剑尖猛然向上一撩,已停在了罗霄咽喉前三寸。
    两人同时停手。庭院中一片寂静。
    然后,义辉缓缓收剑入鞘,抱拳躬身,正色道:“罗公,承让。”
    罗霄也收剑入鞘,抱拳回礼,由衷道:“阁下剑术通神,心技一体,罗某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。多谢阁下手下留情。”
    义辉直起身来,摆了摆手,眼中满是钦佩之色:“哪里是我手下留情———罗公,你可知义辉方才心中是何感想?与我比武之人,大都没能接下三十回合,而你剑法精妙绝伦,竟能在义辉全力抢攻之下守住五十余合。更难得的是,你的剑法不骄不躁,堂堂正正,没有丝毫戾气和姦诈阴谋,常言道————一个人的人品如何,看他的剑法便知。义辉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    罗霄笑道:“阁下谬讚了。败了便是败了,罗某输得心服口服。能与阁下这样的当世剑豪交手,是罗某的荣幸。”
    义辉大笑,上前两步,拍了拍罗霄的肩膀,朗声道:“什么败不败的———这是切磋,又不是生死相搏。义辉今日打得痛快,好久不曾如此痛快了!”
    李嗣业在廊下也鬆了口气,带头鼓起掌来。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更是拼了命地拍手叫好,也不知是在叫义辉的好,还是叫罗霄的好。
    比武已毕,二人相视而笑,並肩走入殿中,重新落座。
    义辉端起一盏酒,一口饮尽,隨后沉默了片刻,从身旁包裹中取出一卷画轴,双手捧至罗霄面前。
    罗霄接过画轴,展开一看——正是那幅《观音猿鹤图》组画,画面完好无损,墨色如新。他抬眼看向义辉。
    义辉正色道:“罗公,此画原本应是大德寺之物,义辉偶然得之,如今物归原主。义辉虽爱画,却是讲理之人———该是谁的,便是谁的。还请罗公代为归还大德寺,也算是义辉的一件功德吧。”
    罗霄將画轴仔细收好,站起身来,向义辉深深一礼:“阁下高义,罗某代大德寺住持谢过阁下。这幅画於罗某而言,不只是画———它也曾是我的夫人松姬以命相护的东西。阁下归还此画,也是成全了一份我未了的心愿,罗某铭记在心。”
    义辉也站起身来,扶住罗霄的双臂,道:“罗公不必多礼。尊夫人的事,义辉也略有耳闻。这等忠烈女子,义辉亦是敬佩。只是……义辉心中有愧,此画当初是石川五右卫门那廝送来,义辉未察其来歷便收下了,也算是在那桩旧案中无意间做了推手。如今画归原主,义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    罗霄摇了摇头:“阁下不必自责。此事罪在石川五右卫门,与阁下毫无干係。”
    义辉嘆了口气,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
    罗霄略一沉吟,转身招呼张龙从殿后取来一柄长剑,双手捧至义辉面前:“阁下远道而来,罗某无以为敬,这柄剑,便赠予阁下,聊表寸心。”
    义辉双手接过那柄剑,只觉入手沉甸甸的,比寻常长剑略重,却又重得恰到好处,不压手,反而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。剑鞘通体乌黑,以不知名的材质製成,触手温润,既非木也非铁,鞘身上鏨刻著细密如流云的纹路,在光线下隱隱流转著若有若无的银芒。剑柄缠著墨色丝絛,握感极佳,虎口处贴合得严丝合缝,仿佛专门为他的手量身定做。
    他握住剑柄,缓缓拔出长剑。
    “鏘——”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,如凤鸣九霄,在殿中迴荡良久。
    剑身出鞘的瞬间,一道寒光映在义辉脸上,照得他鬚眉毕现。那剑身通体银白如霜,刃薄如蝉翼,却又不像寻常薄刃那般轻飘,反而沉凝厚重。剑脊中央隱隱有一道细若髮丝的龙纹,从剑鍔一直延伸到剑尖,在光线下变幻著角度,时隱时现,仿佛真有一条银龙蛰伏於剑身之中,隨时要破剑而出。
    义辉屏住呼吸,將剑横於眼前细细端详。剑刃上的磨痕呈鱼鳞状层层叠叠,每一层都细密均匀,肉眼几乎无法分辨———其实,此剑乃是系统赠予罗霄,经超高精度的镜面磨削工艺製成,绝非这个时代的任何工匠能够做出的。他將剑尖对准窗外的光线,轻轻一转手腕,剑身反射出的光芒竟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圆弧,弧度精准,没有丝毫散光。又將剑刃凑近耳边,屈指轻弹——剑身发出悠长的嗡鸣,余韵绵绵不绝,足足持续了七八息方才消散。真正的宝剑,鸣声清脆而不尖锐,绵长而不发颤,这柄剑的嗡鸣之声纯净如水,无一丝杂音,足见內部没有任何肉眼不可见的暗伤或气泡。
    义辉半晌没有说话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庭院中,对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试了一剑——剑锋划过,木桩应声而断,切口平滑如镜,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,仿佛切的不是木头,而是豆腐。他低头看了看剑刃,连一丝卷口都没有。这已经超越了寻常“名剑”的范畴,近乎神器了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乃当世剑豪,自然爱剑懂剑,寻常宝剑很难入其法眼,可此刻,他走回殿中,声音竟然都有些发颤,“罗公,这剑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罗霄微微一笑:“此剑名为『满堂花醉』。剑铭之意——以剑为笔,书尽天下风流,令满堂宾客为之沉醉。”
    义辉將剑身翻转,果见剑鍔下方鏨刻著八个蝇头小字——“满堂花醉,一剑霜寒”。他喃喃念了两遍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中满是狂喜与激动。
    “满堂花醉!好名字!好剑!义辉一生收藏名剑无数——鬼切、三日月、大典太、数珠丸——却没有一柄能及得上这『满堂花醉』的十之一二。此剑之锋利、之轻重、之平衡,皆已达到义辉所能想像的极致。罗公啊,你……你当真捨得將这柄剑赠予义辉?”
    罗霄笑著抱拳道:“阁下以诚相待,归还名画在先,又指点五右卫门踪跡在后,赠剑一柄,聊表心意。万请阁下收下。”
    义辉收剑入鞘,双手捧著那柄剑,郑重其事地向罗霄深鞠一躬。这一躬比方才比武之后的鞠躬更深,更长久,直起身来时,眼中竟隱隱有光。
    “罗公,义辉今日得了两件宝贝———一个是这柄宝剑,另一个……便是你这个朋友!”他握著剑鞘,正色道,“义辉承诺,今后不论何时,罗公若有所需,只需遣人送一封信来,义辉必当尽力。”
    罗霄心中感慨。他知道义辉这样的人,要么不承诺,承诺了便是一诺千金。这不是那些政客的外交辞令,而是一个剑客的錚錚誓言。
    他抱拳回礼:“罗某亦然。阁下日后若有閒暇,隨时可去伊势,朝熊山上虽无京都繁华,却有山珍美酒和清净安寧,隨时都为阁下备著。”
    义辉朗声一笑:“哈哈哈,好!一言为定!日后罗公若来京都,也定要来义辉府上,义辉备好茶好酒,再与罗公痛饮一宿!”
    二人相视大笑,笑声在殿中迴荡,传至廊下,连李嗣业等人都被感染,不禁跟著笑了起来。
    临別时,义辉翻身上马,怀中抱著那柄“满堂花醉”,回头又看了罗霄一眼,挥了挥手,纵马而去。他身后跟著十余名隨从,马蹄踏雪,一路向西而去,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    罗霄站在佐和山城楼上,目送那队人马远去。北风猎猎,吹得他衣袍翻飞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,直到义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,方才收回目光,望著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,长长吐了口气。
    “罗某在这乱世之中,倒又多了一个值得以命相交的朋友。”他低声自语,旋即苦笑了一下,转身下楼。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土佐国,一间临海的小酒馆二楼。
    朱驥坐在窗边,手中端著一盏茶,却半晌没有喝。他望著窗外远处那片灰濛濛的海面,眉宇间满是沉凝之色。几名锦衣卫分坐在房中各处,个个面色不善。
    一个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小校拍案道:“大人,何必如此费事!让我带人直闯智真寺,將那明慧老禿驴抓来,锦衣卫一百八十套刑具,一样一样伺候,还怕他不开口?”
    朱驥没有看他,只是缓缓抿了口茶,语气平淡如水,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:“他若是不开口呢?”
    那小校一愣,道:“那就———那就再加一百八十套!”
    朱驥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房中眾人,徐徐言道:“明慧法师是出家人,讲究四大皆空,很多高僧甚至可以於烈火中坐化,若是他连火焚都不怕,你还拿什么撬他的嘴?你打他一百鞭子,他念一句阿弥陀佛;你断他一条胳膊,他念一句阿弥陀佛——你以为你那套刑讯逼供的手段,对这种人一定管用?”
    满室默然。那小校张了张嘴,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    朱驥站起身来,负手踱至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暮色,低声道:“我担心的还不是他招不招,而是更棘手的事———那明慧不过是明岸的师弟,一旦我们打草惊蛇,明岸知道你抓了明慧,第一时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到那时,咱们手里攥著一个不肯开口的老和尚,外头跑了一个罪魁祸首,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眾人:“所以,当务之急不是抓人,是盯人。明慧不肯说,无妨。他把明岸藏得再深,总有露头的一天。只要我们盯死智真寺,盯死明慧的一举一动,明岸……迟早会出现。”
    那小校若有所悟,抱拳道:“大人高见。那我们……”
    “即刻布置下去。”朱驥沉声道,“从今日起,锦衣卫暗探全部乔装———扮作卖鱼的商贩、打柴的樵夫、进香的香客、过往的路人……智真寺周围三里之內,每条山路、每条小巷、每个码头都给我布上眼线。明慧每日吃什么、喝什么、见了谁、去了哪,事无巨细,一律报到我这里。日夜轮班,不得鬆懈。但要记住———寧可跟丟,不可暴露。谁要是打草惊蛇坏了大事,休怪朱某不念兄弟之情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眾人齐声领命,隨即鱼贯而出,各自部署去了。
    此后的日子,智真寺便被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。寺外不远的海边小码头,多了个卖鱼的商贩,鱼篓里装著鲜鱼,眼角的余光却经常扫著寺门的方向;寺后的山路上,一个樵夫日日在林间砍柴……就连每日来进香的香客中,也混入了好几个陌生的面孔。
    然而一连十余日过去,智真寺平静如常。明慧法师每日清晨敲钟,上午诵经,下午洒扫庭院,傍晚研习佛法经书。一铁小和尚每日挑水劈柴,日復一日,寺中並未见到其他僧人的踪跡。
    朱驥却並不急躁。他每日在酒馆二楼那张靠窗的桌旁,將各处送来的情报一一过目。他知道,锦衣卫的网已经撒开了,只要网在水里,鱼迟早会撞上来。
    这一日,朱驥正在房中合衣小憩,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锦衣卫推门而入,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急稟道:“大人,智真寺那边有动静了——寺外来了一人,行踪诡秘,入寺后便不曾出来。”
    朱驥霍然起身,睡意一扫而空,几步走到窗前,抓起案上的绣春刀掛在腰间,沉声道:“速速点齐人手,隨我去智真寺。传令下去——包围寺庙,但不得打草惊蛇,所有人等我號令!”
    “诺!”
   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朱驥已率十余名锦衣卫好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智真寺外。夜色如墨,海浪拍岸,潮声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。眾人贴著寺墙根分散开来,封住了前后门及各处可能的出路。
    朱驥猫腰摸到正殿窗下,竖起耳朵细听。
    殿內果然有人在说话。一个声音他认得,应该是明慧法师,语调低沉而克制,似乎在劝说些什么。另一个声音却陌生——那声音比明慧的沙哑几分,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。
    只听那陌生人说道:“……如今后醍醐已坠城而亡,长宗我部亦兵败身死,四国已然易主。南边的算是解决了,可北边……织田信长如日中天,若能挑动织田与那罗霄反目,令其两家相爭,两败俱伤之日,便是崇光偽帝下位之时。届时,公家与武家之格局必將重新洗牌,加上光明天皇那边的承诺……吾等才有翻身之机……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凑近了明慧耳边低语,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,话头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朱驥心知再等下去恐生变故,当机立断,一声暴喝:“动手!”
    十余名锦衣卫如离弦之箭,从四面八方扑入寺中。有人破门而入,有人翻墙跃进,刀光霍霍,瞬间將正殿团团围住。
    殿中烛火摇曳,映出两个身影——一个是明慧法师,端坐於蒲团之上;另一人则是个身著灰色僧袍的和尚,身材精瘦,颧骨高耸,双目深陷,眼神却锐利如鹰,此时此刻,他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平和之气,反倒像一头隨时要暴起伤人的豹子。
    此人正是宝藏院胤荣的幕后主使,潜藏土佐已久的明岸法师。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。明岸在锦衣卫破门的那一剎那便已暴起发难。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,袍袖翻飞之间,竟一把抓住了身旁两名锦衣卫的手腕,借力一扯一带,那两人收势不及,脑袋重重撞在一处,闷哼一声双双倒地,额上鲜血直流。紧接著他一掌拍在蒲团上,整个人借力弹起,脚尖在佛案上轻轻一点,身形拔地而起,竟直直撞向天井。
    那佛案上的香炉被他一脚蹬翻,香灰泼洒,烟尘瀰漫。烛台倾倒,烛火燎著了香案上的经幡,火焰呼地窜起一尺多高。
    朱驥拔刀欲上前截击,却见明岸一脚踏在须弥坛上,整个人已如猿猴般翻上了房梁。朱驥暴喝一声,纵身跃起,绣春刀带著一道寒光劈向明岸小腿。明岸头也不回,双脚在房樑上一蹬,整个人一个空翻,竟从朱驥头顶掠过。朱驥一刀劈空,刀锋砍在房樑上,木屑纷飞。
    就这一眨眼的功夫,明岸已窜出殿门,几个起落便到了墙根下。守在墙外的一名锦衣卫挥刀拦截,明岸身形一侧,险险避开刀锋,反手一掌拍在那锦衣卫肩头,將其打得连退数步,撞在石灯笼上闷哼倒地。紧接著,他竟不翻墙,而是借这一掌的反震之力,整个人如壁虎般贴著墙面直窜而上,一只手攀住墙头,一个翻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    朱驥提刀追至墙下,只听得墙外风声呼啸,潮声灌耳,那人的脚步声早已隱没在密林深处,再也分辨不出方向。
    他狠狠一脚踢在墙根上,怒喝一声:“给我追!调集所有人手,方圆十里之內逐寸搜寻,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!”
    锦衣卫们四散而去,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散开,叫喊声此起彼伏。然而朱驥站在寺墙之下,望著那片黑洞洞的密林,心中已有了答案——以明岸那等轻功,片刻的耽搁便已足够他逃出老远。这和尚的身手之高、反应之快,远超他此番带来的所有人,今夜这一失手,再想拿他,便绝非易事了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,转身走回正殿。明慧法师依旧端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双目低垂,面如死灰,却一言不发。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將那张清瘦的面孔映得如同木雕泥塑。
    朱驥站在他面前,俯视著这个沉默的老僧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问道:“明岸……究竟在图谋些什么?”
    明慧法师没有睁眼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念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。一切皆有定数,贫僧……无可奉告。”
    朱驥盯著他看了许久,最终长嘆了一口气,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正殿。锦衣卫们一拥而上,將明慧法师捆了起来。
    朱驥站在廊下,望著远处那片墨黑的海面,心中沉甸甸的。
    明岸跑了。宝藏院胤荣叛乱背后的那条线,恐怕远比他此前所想的要深得多。而明慧法师那句“无可奉告”,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篤定。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,是不会害怕任何东西的。而这个明岸,竟能让这么多人甘愿为他赴死。
    他究竟是什么人?他的目的是什么?
    朱驥攥紧了刀柄。夜风吹过,將院中那株枯荷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,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手。
    片刻后,锦衣卫们带著明慧法师离去,寺庙里空空如也。只剩下冷风呼啸。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寺庙后面一间僧房內走出一个少年,正是小和尚一铁,他睡眼惺忪,迷迷糊糊揉著眼睛,步履有些摇晃,显然是听到动静走出来查看情况。
    “师叔?……”
    “师叔?……”
    一铁一边呼唤著,一边走入主殿。
    “师叔?您在哪?…”
    “师叔……”
    没有人回答,只剩下一铁一声声的呼唤。
    一遍……
    又一遍……

第五十七章 满堂花醉赠剑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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