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龙爭虎斗梦一场
鎌仓一梦天下崩 作者:佚名
第五十五章 龙爭虎斗梦一场
寒风从甲斐群山中呼啸而下,掠过躑躅崎馆的歇山顶,將檐下风铃吹得叮噹作响。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仿佛隨时会塌下来。馆中侍女进出无声,脚步匆匆,面上皆带著掩不住的忧色。
武田信玄躺在寢殿深处的病榻上,已近弥留。
自从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以来,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。那旧伤化脓溃烂,连最好的医者也只能摇头。加上几乎日夜不停的咳嗽,把他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,面色蜡黄如枯叶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唯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令无数敌军胆寒的眼睛,此刻仍然睁著,望著天花板上的武田家纹“武田菱”,目光中满是不甘。
榻侧跪著数人。最前面的是一个七岁的男孩,正是武田信玄的嫡孙武田信胜。男孩穿著一身素白的小袖,跪得端端正正,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著榻上的祖父,似懂非懂,却不敢出声。
男孩身后跪著的,是武田胜赖,他低著头,牙关紧咬,额上青筋隱隱跳动。
再往后,是山县昌景、马场信房、內藤昌丰等一干老臣,尽皆跪伏於地,满面悲戚。有人已在低声啜泣。
信玄的手指动了动。
武田胜赖连忙膝行上前,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。那手冰凉,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骨节,曾经挥动军配指挥千军万马的手,如今连握住儿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胜赖的声音发颤。
信玄缓缓转动眼珠,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,落在胜赖脸上。他看了许久,像是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。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胜赖,找到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男孩。
“信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一口破钟被轻轻敲响,若不凑近根本听不清。
武田信胜抬起头,膝行上前,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。他太小了,还不明白死亡意味著什么。胜赖从身后轻轻推了推他,他便怯生生地唤了一声:“祖父大人。”
信玄看著这个孙子,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已无力牵动肌肉。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,几乎出不上气来,然后大口喘息了好久,才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信胜……武田家……日后……便交与你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將家督之位直接传给七岁的孙子,而非正值壮年的儿子武田胜赖——这意味著一代梟雄在临终之际,对继承者的安排居然另有考量!
胜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將头埋得更低。
信玄的目光移向他,那双眼虽然浑浊,却仍有著洞察人心的锐利:“胜赖。”
“父……父亲大人……儿在。”胜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你勇猛……有余,沉稳……不足。”信玄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上片刻,“好好辅佐信胜……”
胜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终究点了点头,“嗨!”
“我把……家督之位……传给信胜。”信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七岁男孩身上,“让……胜赖你……担任后见,辅佐信胜。凡事……多与山县、马场、內藤几人商议。”
山县昌景、马场信房、內藤昌丰三人闻言,齐齐叩首,泪流满面。山县昌景哽咽道:“主公放心!臣等必竭力辅佐少君与胜赖公,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信玄微微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承诺感到满意。他闭上眼睛,喘息了好一阵子。满室鸦雀无声,只听得见屋外寒风呜咽。
眾人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,正欲鬆一口气,他却忽然又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中,此刻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—是遗憾,是不甘,又或是壮志未酬的悲愤……似乎,还夹杂有一丝罕见的柔和。
“胜赖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晰了几分,仿佛是迴光返照,“我死后……武田家周边有几处劲敌,织田、北条、罗霄……皆虎视眈眈。”
胜赖含泪点头。
“若將来……若將来……真有一天……走投无路之时……”信玄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,“便去投奔……上杉谦信吧。”
满室又是一静,所有人都猛然抬头,不可思议地看向武田信玄。
武田与上杉,一对儿死敌。川中岛五次合战,尸横遍野,多少武田家的忠勇之士死於上杉刀下,多少上杉家的精锐丧於武田阵前。如今信玄临终,竟让自己的儿子去投奔那个宿敌?
山县昌景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可……主……主公……可……可是……为何是上杉?”
信玄望著天花板,嘴角又扯动了一下。这一回,那笑意虽微弱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“上杉谦信……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越来越轻,却还算清晰,“那个男人……最讲义气。他若说要帮你……便是真帮你。他……从不背后捅刀,从不趁人之危……从不祸及妻儿……这个乱世之中……这样的人,我只见过他一个。”
眾人默然,心中百味杂陈。
信玄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,仿佛穿过了天花板,穿过了屋顶,望向了更远的地方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喃喃念出几句话。声音极轻,像是梦囈,又像是自语。
“大ていは地に任せて肌骨好し、红粉を涂らず、自ら风流”(译:“此身此骨归天地,不沾红尘自风流”)
隨后撒手人寰。
在场眾人虽不解武田信玄这首辞世诗的和歌之妙,却听出了那诗句中的豁达与苍凉。
山县昌景膝行上前两步,含泪想要说些什么,却看见信玄的手已经缓缓垂落,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,也隨即慢慢地闔上了。
“主公——!”马场信房惨叫一声,伏地痛哭。
胜赖双膝一软,跪倒榻前,浑身颤抖,泪水夺眶而出。他身后,七岁的武田信胜不知发生了什么,看见眾人都哭,也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。
武田信玄,这位纵横乱世数十载、与上杉谦信在川中岛血战五次、被世人並称为“甲斐之虎”的一代梟雄,就此撒手人寰,魂归天地。
屋外,寒风呼啸。檐下风铃叮噹作响,声音淒清,像是在送別这位一代雄主。从躑躅崎馆的高处望去,甲斐群山白雪皑皑,连绵无尽,天地间一片肃杀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越后国,春日山城。
上杉谦信正在毘沙门堂中静坐。堂內烛火摇曳,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。他身著长衫,手持念珠,面前供奉著那尊他一生信奉的毘沙门天像。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——不论军务多么繁忙,都要在毘沙门天前诵经一个时辰。
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跪在门外,低声稟道:“主公,从甲斐处传来军报。武田信玄……於三日前病故。”
谦信手中的念珠停住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著毘沙门天那庄严的法相,沉默了许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那张清瘦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唯有眉宇间微微蹙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,“去,把此事告知油川夫人与菊姬。”
侍从应声退下。谦信却没有继续诵经,而是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廊下。冬日寒风刺骨,他却不觉得冷。远处,越后群山连绵起伏,与甲斐方向遥相对望。那片群山之后,便是甲斐。那个与他龙爭虎斗的男人,如今已经不在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后宅一间暖阁中,菊姬正为上杉景胜研墨。景胜虽是谦信的养子,却受谦信影响颇深,为人忠厚踏实,虽不及谦信那般雄才大略,却颇得部下爱戴。菊姬此时已嫁与他为妻,二人举案齐眉,相敬如宾。菊姬知道自己並非景胜的正室,却也从不计较,只是用心侍奉丈夫,日子倒也安寧。
侍从在门外稟报时,菊姬手中的墨锭便顿住了。
“少主……甲斐来报,武田信玄大人……三日前病故。”
墨锭从菊姬手中滑落,砸在砚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她怔怔地站在那里,嘴唇微微颤抖,泪水尚未流出,整个人却已摇摇欲坠。
她的父亲。
那个曾经將她扛在肩头、教她骑马的父亲。那个曾把她和母亲关在便女营,那个害得姐姐松姬受尽凌辱的父亲……那个她既怨恨又思念、既理解又永远无法原谅的父亲———死了。
“菊姬……”上杉景胜站起身,伸手想要扶住她。
菊姬却已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面朝甲斐方向,双手伏地,肩头剧烈耸动,泪水如决堤般涌出。
“父亲大人……父亲大人!”她终於哭出声来,撕心裂肺,“女儿……未能送您最后一程……父亲大人!”
景胜跪在她身后,双手扶著她颤抖的肩头,眼眶也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这样陪著她,任由她哭著。
暖阁的另一头,油川夫人也跪了下来。她虽是武田信玄的侧室,但心中对信玄的爱有多深只有她自己才清楚。此刻骤然听到信玄的死讯,手中的茶碗“啪”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,整个人瘫软在地,面向甲斐方向,发呆良久,最后终於也放声哭了出来。
“主公……主公!”油川夫人的哭声悽惨而悲凉,像是將半辈子的眼泪都哭了出来,“妾身……妾身终究是连您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啊……主公啊!”
她伏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著榻榻米,指甲折断渗出血来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她的哭声穿透纸门,在廊下迴荡,与屋外的寒风交织在一起。
不知何时,廊下多了一个身影。
上杉谦信站在那里,不知站了多久。他望著暖阁中跪地痛哭的两个女人,望著她们面朝甲斐方向、伏地不起的身影,那张清瘦如刀刻的脸上,终於有了一丝动容。
他缓缓走了进来。
油川夫人与菊姬见他入內,下意识要起身行礼。谦信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。他走到窗前,望著甲斐方向的远山,沉默良久,方才开口。
“信玄公……走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“越后与甲斐,打了这么久。川中岛五战,血流成河,尸骨如山。武田……上杉……世人將我们並称,以为……不死不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,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。
“可这世间,能让我上杉谦信敬重者,不过数人耳。武田信玄……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著油川夫人与菊姬,正色道:“夫人,菊姬,你们放心。信玄公既去,武田家便已非昔日之武田家。我上杉谦信,不会趁人之危。传我將令——”
他提高了几分声量,廊外侍从立即跪伏听令。
“武田信玄辞世,越后全军罢兵百日,以示哀悼。”
侍从高声领命而去。
谦信重新望向甲斐方向,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。他轻声说了一句,仿佛是说给远在天边的那个宿敌听的:“……你这一走,这天下,便少了一个值得我与之一战的对手了。”
油川夫人伏地叩首,已是泣不成声。菊姬靠在景胜怀中,泪水浸湿了丈夫的衣襟。上杉景胜亦跪在菊姬身后,向甲斐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。
谦信没有再说话。他默默退出暖阁,独自走回毘沙门堂。堂中烛火依旧摇曳,毘沙门天的法相依旧庄严。他在佛像前重新坐下,却迟迟没有拿起念珠。
“龙爭虎斗?……哼哼……到头来还不是浮梦一场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中满是落寞。
毘沙门堂內烛火摇动,將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堂外寒风呼啸,松涛阵阵,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宿敌的离世而呜咽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京都,一处占地极广的豪华宅邸。
这座宅邸与京都其他公卿宅院大不相同。院墙高耸,墙头上隱约可见巡逻武士的身影;庭院开阔,不见寻常贵族的假山池沼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著白沙的练武场。场边架著刀枪剑戟,寒光凛冽,在冬日冷阳下泛著森然的光。
正厅之中,一名男子正负手而立,凝视著掛於壁上一组画作。
此人身形高大,肩宽背阔,腰杆笔挺如松。他面容稜角分明,剑眉入鬢,双目狭长,眸子开合间精光隱隱,浑如未出鞘的利刃。虽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,鬢边已略见几缕灰白,反倒平添几分沉稳威严。身著一袭深蓝直垂,腰间束著一条黑漆金纹的带子,足踏白袜木屐,整个人站在那里,不怒自威,如山岳巍然,令人不敢仰视。
他便是足利义辉。
世人以“剑豪”称之,剑术冠绝当世,罕有匹敌。在这个时空中,他是足利义尊的远房堂弟,却似乎並不热衷於政治,而是一心只钻研迷恋两件事———剑道与名画。
此刻,他就正全神贯注於墙壁掛著的那幅画作之上,仿佛世间再无他物能入其眼。
那是一幅以“观音·猿·鹤”为题的三联画。
左幅画著一只白鹤,单足立於苍松之巔,羽毛纤毫毕现,振翅欲飞,松枝上覆著薄薄一层雪,清冷孤绝,竟与壁龕中供奉的爱剑“鬼切”遥相呼应。中幅画著观音菩萨端坐莲台,眉目低垂,慈悲庄严,衣纹如流水,仿佛隔著画纸都能感受到那悲悯的目光。右幅画著一只猿猴,蹲坐於枯枝之上,一手挠头,一手垂腹,神態憨拙可爱,栩栩如生。
义辉的目光从左移到右,又从右移到左,久久凝视,仿佛在与画中的观音对话,与那猿猴嬉戏,与那白鹤同翔。
“好啊。”他低声讚嘆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“果然是好画,法常大师名不虚传。”【註:《观音猿鹤图》是南宋禪僧法常(牧溪)创作的水墨三联轴禪宗画作品,由《观音图》《松猿图》《竹鹤图》组成,现藏於日本京都大德寺並列为日本国宝。该组画採用淡墨技法营造空灵意境,通过松猿相依、竹鹤幽鸣等意象传递禪宗思想,被日本美术史家矢代幸雄评价为“震撼心灵的伟大性”,歷史上该画作於1241年经日僧圆尔辨圆传入日本后,对当地水墨画发展產生深远影响,江户时代更是被奉为禪画神品。画面中母猿怀抱幼崽的构图形成未解禪机,被视为需要观者参悟的视觉公案。】
他身后跪坐著一名家臣,名叫细川藤孝,是足利义辉最信任的谋士,也是京都闻名的文化人,精通和歌与茶道。此刻他正襟危坐,望著主公那副沉醉的模样,嘴角微微含笑。
“主公,此画已到手,忍者石川五右卫门那边……”细川藤孝试探著问道。
义辉没有回头,目光仍停留在画中的观音面上。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:“忍者?……哼……不过是个盗贼罢了,他的那点心思……我明白……画留下,人……不必再见。”
细川藤孝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那,主公打算如何处置此画?是留在此处,还是……”
义辉终於转过身来。阳光从窗格中斜斜射入,正照在他半张脸上,將那如刀削般稜角分明的面容照得更加立体。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这等宝物,岂能束之高阁?”他缓缓说道,“明日便在府中设一雅集,邀请京都诸位大名、公卿同来鑑赏。也好让那些整日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人看看,什么才叫真正的风雅。”
细川藤孝笑道:“主公英明。只是……此画来歷,旁人若是问起……”
“便说是义辉仰慕法常大师画艺,辗转求购而得。”义辉淡淡道,“有善画之人画了一幅画,有爱画之人收藏了一幅画———天经地义,有何不可?”
他重新转过身去,目光落在那画中的观音面上,眼中精光流转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檐下风铃轻轻摇曳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远处的练武场上,有武士正在挥刀练习,刀风破空,錚錚有声。
画中的猿猴似在笑。
画外的义辉也在笑。
而此时,他正在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在自言自语,“罗霄……我早就想见见你了。”
第五十五章 龙爭虎斗梦一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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