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破加州

书中夏夜 作者:佚名

第九十三章 破加州

　　    玉璋城，总督府书房內的肃杀之气早已散去，只余下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於胜利者的冷冽。
    夏夜將那份墨跡未乾、载著屈辱与未来的条约文本轻轻推到了冰空归一面前。
    “殿下，后续的接收与安抚事宜，便交由你了。”
    夏夜的声音平静无波，仿佛刚刚那场碾轧式的谈判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。
    她起身，宽大的丞相袍袖拂过案几，带起一阵微风。“忆眠，我们准备出发。”
    “夏姨！”
    张忆眠却从旁跳了过来，挽住她的手臂，声音带著几分娇憨
    “我就不跟你去破加州啦！我想在玉成州玩玩，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！”
    夏夜微微一怔，看向身旁的少女。
    忆眠继承了其母寧雪眠的清澈眼眸，此刻却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计划得逞的小狡黠。
    她还未及开口，旁边的冰空归一便已上前一步，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殷勤与保证：
    “丞相放心，忆眠姑娘在玉成州的安全，孤以性命担保。”
    “此地虽新附，但已在王军完全掌控之下，绝无风险。”
    “孤……我也正好可带忆眠姑娘去看看州內几处盛產美玉的矿脉，权作散心。”
    夏夜的目光在冰空归一略显紧绷的脸庞和张忆眠写满“我想玩”的小脸上转了一圈。
    她何等人物，岂会看不出这拙劣的配合？
    昨夜冰空归一私下寻过忆眠，她並非毫无察觉。
    只是……她神识微动，已悄然覆盖整个玉璋城，感知中並无恶意与陷阱。
    玉成州经此一役，名义上尚属破加，实则已被冰空王国牢牢握在掌心，忆眠留在此地，確实比跟著自己深入敌境要安全得多。
    也罢，孩子长大了，总有些自己的小心思。
    只要无碍大局，安全无虞，便由得她去罢。
    或许，让忆眠与冰空王国未来的君主多一些“私交”，也並非坏事。
    “既如此，你便留下。记住，不可任性，凡事听太子安排。”夏夜淡淡吩咐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    “知道啦，夏姨最好了！”张忆眠笑嘻嘻地应下，偷偷对冰空归一做了个鬼脸。
    夏夜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，步伐沉稳。她回到临时居所，简单收拾了行囊。
    其实大部分物品都在逐星之戒与《格列佛游记》的储物空间內，所谓行囊，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。
    她换下繁复的丞相官袍，著一身便於行动的素色劲装，粉发简单地束起，整个人顿时从权倾朝野的国相变回了那个利落果决的修仙者。
    当她踏出临时治所的大门时，一眼便看到了倚在墙边，嘴里叼著根不知名草叶的叶明。
    他依旧那副懒散不羈的模样，仿佛世间万事皆不縈於心。
    “哟，来了？”
    叶明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招呼。
    夏夜目光扫过他身侧，微微挑眉：
    “你侄儿叶天命呢？”她记得那少年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明身后。
    “哦，他啊，”叶明吐出草叶，隨意道，
    “有点事，在玉成州处理一些宗门恩怨。”
    他並未追问张忆眠为何没跟来，似乎对冰空归一和那小姑娘之间的猫腻毫无兴趣，直接切入正题
    “走吧，早点帮你拿到土行残卷，我也好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，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俯衝而下，稳稳落在夏夜伸出的手臂上。
    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冰晶小鸟，正是冰空王室用以传递密信的“冰空小龙”。
    夏夜取下鸟爪上的微型玉简，神识一扫，是冰空轩辕的询问：
    “玉成州事宜是否已定？收復可否进行？”
    她略一沉吟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，以神识烙印信息，言简意賅：
    “条约已签，障碍已清。可著手准备，对破加全面用兵之战略部署。”
    將玉简放回，冰空小龙振翅而起，化作蓝光消失在天际。
    叶明在一旁静静看著，直到信鸟飞走，才吹了一声异常嘹亮、带著特殊韵律的口哨。
    哨音未落，只听城外森林中传来一声低沉虎啸，草木簌簌分开，一头体型硕大、毛色雪白、额间生有淡淡王纹的巨虎猛地窜出，几个起落便奔至近前，亲昵地用大头蹭了蹭叶明。
    这白虎神骏异常，目光锐利，周身散发著淡淡的庚金煞气，显然並非凡种。
    夏夜见状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，竟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笑声清越，带著几分难得的促狭。
    “你笑什么？”
    叶明被她笑得莫名其妙，摸了摸白虎的脑袋，一脸不解。
    夏夜也不答话，心念一动，只见她指间的逐星之戒微光一闪，一个娇小的身影便凭空出现，落在地上。
    正是化作萝莉形態的白虎圣兽本体——白秋月。
    白秋月一现身，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，目光就定格在叶明身旁那头威猛的白虎上。
    她那双原本慵懒的虎眸瞬间瞪得溜圆，小手指著那白虎，又指指叶明，粉嫩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，气得浑身发抖：
    “你！你你你……你这混帐小子！竟敢奴役我的族人当坐骑？！岂有此理！气死本圣兽了！”
    她口吐芬芳，虽是小女孩嗓音，但那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威压却不自觉地瀰漫开来，让那头原本温顺的白虎瞬间鬃毛倒竖，低伏下身体，发出畏惧的呜咽。
    叶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得尷尬无比，连忙摆手解释：
    “误会！天大的误会！小白姑娘，你听我解释！这可不是奴役！”
    他赶紧从虎背上跳下来，与白虎拉开距离
    “这是我游歷西方山林时遇到的伙伴，它当时受了伤，我救了它，此后它便自愿跟著我，我们是朋友！对，是伙伴关係！”
    他著重强调了“伙伴”二字。
    那白虎也通灵性地连连点头，发出委屈的“呜呜”声，似乎在附和叶明的话。
    “伙伴？你让它背著你满地跑？！”白秋月兀自气鼓鼓的，双手叉腰，显然觉得这有辱白虎一族的威严。
    叶明摸了摸鼻子，苦笑道：
    “那……要不我背它走一段，以示清白？”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    这下连夏夜都忍不住再次笑出声。
    想像一下叶明背著这头巨虎赶路的场景，实在是……太过滑稽。
    白秋月更是直接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，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，小脚丫在地上跺了跺：
    “啊啊啊！我没眼看了！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，別叫我了！气死我了！”
    说著，身上白光一闪，竟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，主动钻回了逐星之戒里，只留下一句带著浓浓鬱闷的尾音
    “眼不见心不烦！”
    夏夜看著叶明那副手足无措、百口莫辩的窘態，心情没来由地轻鬆了许多。
    她摇了摇头，笑道：
    “好了，別管她了。小白只是脾气大了点。”
    她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，一道灰影闪过，那头曾被收服的奇异兽“洋葱”出现在空地上，依旧是那副洋葱头、蝶翼、似马非马的古怪模样，打了个响鼻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。
    “走吧，破加帝国境內传送阵对我们而言已是禁区，只能靠它们穿越边境了。”
    夏夜翻身骑上洋葱，叶明也再次跨上白虎。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催动灵兽。
    霎时间，一灰一白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玉璋城，向著东北方向的破加帝国边境疾驰而去。
    洋葱四蹄生风，蝶翼微振，速度奇快且极其平稳；叶明的白虎伙伴亦是不凡，奔行间裹挟风雷之势，丝毫不落下风。
    风声在耳边呼啸，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。离开了玉璋城周边相对繁华的区域，入目所见便是玉成州典型的地貌
    起伏的丘陵，大片等待收割的农田，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、富含玉石的矿脉山峦。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    奔行途中，叶明似乎想起了方才的插曲，主动开口，语气带著几分探究：
    “夏夜，那位小白姑娘……当真是白虎圣兽本体？”
    “据我所知，西方白虎圣兽的传承与棲息之地，歷来就在破加帝国境內，与他们的金灵根修士和庚金之气渊源极深。”
    “她怎会出现在凡尘，还跟在你身边？”
    夏夜目视前方，声音隨风传来：
    “机缘巧合罢了。我在凡尘游歷时遇见了她的一道意识投影，彼此达成了契约。”
    她並未细说《九曲黄泉葫》镇压之事，一语带过。
    “这就奇怪了……”
    叶明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思索著什么
    “意识投影？那你可知『天启拍卖行』？”
    “略有耳闻。沧澜宗陆川道友曾提及，土行残卷可能就在那里拍卖。”
    夏夜回答，心中微动，感觉叶明似乎知道些內情。
    “最初创立那天启拍卖行的，据古老记载，並非人类，而是白虎圣兽为了收集享乐之物而弄出来的势力。”
    叶明语速不快，仿佛在回忆某些久远的秘辛，“后来，据说触怒了某位游歷至此的禁忌存在，被其出手封印……那位存在，名唤夏黄泉。”
    夏夜心中瞭然。
    夏黄泉，神临学院初代院长，大乘巔峰，亦是她传承的赠与者。
    白秋月曾言被夏黄泉封印，看来这拍卖行的渊源果然在此。
    她不动声色地应道：“嗯，此事我知晓一些。”
    叶明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神色平静，便知她恐怕了解得比自己还深，於是转而说道：
    “说起来，冰空王国此番吞併奈亚，势头如此之猛，几乎改变了大陆格局。”
    “坐镇东方的青龙圣兽，按常理绝不会坐视这等影响『平衡』之事发生，但它却至今毫无动静……这实在反常。除非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许，带著一丝凝重：
    “除非，世界树那则关於『变数』与『归墟之劫』的古老预言，真的开始应验了……”
    “世界树？预言？”
    夏夜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。
    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听到“世界树”之名，无论是在凡尘打破枷锁时感知到的冥冥中的脉络，还是在神临学院窥探到的隱秘中，都曾隱约提及这维繫天地本源的神秘存在。
    叶明却摇了摇头，脸上恢復了那副懒散的表情，驱策白虎加快了几分速度：
    “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。一切的一切，等你成功结婴，拥有足够的力量和位格去承载这些信息再说。”
    “现在知道了，不过是徒增烦恼，扰乱道心。”
    夏夜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追问。她本性就不是追根究底之人，更清楚知道太多超越自身境界的秘密並非好事。
    叶明既然不愿多说，自有其道理。她压下心中的一丝波澜，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的路途上。
    两人皆是修为高深之辈，坐骑又非凡品，不过大半日功夫，便已穿越了玉成州腹地，抵达了与破加帝国接壤的边境区域。
    这里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，植被逐渐稀疏，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种乾燥、锋锐的气息，那是浓郁的庚金之力带来的感觉。
    就在他们越过一道低矮的山樑，准备寻找路径正式进入破加帝国时，逐星之戒上微光一闪，白秋月竟自己跑了出来。
    她悬浮在半空，闭著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，脸上露出了极其舒適、甚至带著几分迷醉的表情。
    “啊……这附近的庚金之力，好浓郁，好纯粹……比凡尘和冰空那边舒服多了！”
    她伸了个懒腰，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植物，周身都散发出一层微不可见的淡白色光泽，在主动吸收著空气中游离的金属性能量。
    两人一虎停在山樑之上，眺望远方。
    眼前的情景，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夏夜和叶明，也不由得怔在了原地。
    山樑之下，是一片广袤的盆地。
    与玉成州相对原始的自然风光截然不同，这里的景象充满了人为改造的、极具衝击力的痕跡。
    无数高耸入云的烟囱如同黑色的森林般矗立，密密麻麻，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。
    这些烟囱的顶端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著浓密的、漆黑的烟雾，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黑色巨龙，张牙舞爪地冲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將天光都遮蔽得暗淡了几分。
    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、金属燃烧的焦糊味以及其他难以形容的工业废气味道，连那浓郁的庚金之力似乎都带上了一种污浊的感觉。
    盆地之中，是连绵不绝的、样式统一的低矮厂房，以某种暗沉金属和灰黑色石材建成，显得冰冷而坚固。
    巨大的齿轮在厂房外缓缓转动，发出沉闷的轰鸣
    粗大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在地面上蜿蜒盘踞，不时喷出白色的蒸汽
    运输矿石的轨道车辆在复杂的铁轨网络上穿梭，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巨响。
    更远处，依稀可见巨大的矿坑，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疤，挖掘机械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，日夜不停地啃噬著山体。
    河流从这里流过，水色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浑浊暗红，显然是受到了严重的污染。
    喧囂！轰鸣！黑烟！污水！
    这是一幅充满了力量感、却又带著一种野蛮和破坏性的壮阔图景。
    一种基於金石开採、熔炼、製造的，与夏夜认知中修仙文明迥异，却又与她记忆中某个歷史时期惊人相似的发展模式。
    “这……就是破加帝国？”
    叶明喃喃道，即便他游歷四方，也未曾见过如此集中、如此规模的……“工业”景象。
    他座下的白虎似乎也有些不適应这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噪音，不安地刨动著前爪。
    白秋月则皱紧了小鼻子，刚才的舒適感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：
    “庚金之力是浓郁，可这也太……太脏了！把好好的天地灵气都搞成什么样子了！”
    夏夜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凝视著远方那片被黑烟笼罩的“壮观”景象，深邃的眼眸中映照著那无数吞吐黑云的烟囱，以及烟囱之下那一片钢铁与火焰交织的世界。
    她的脑海中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在地球课本上看到的画面，那场彻底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
    工业革命！
    黑色的烟尘，轰鸣的机器，流淌的钢水，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自然环境……何其相似！
    她终於明白，为何破加帝国在失去玉成州这块“龙兴之地”和重要资源区后，仍有底气与冰空王国周旋，甚至暗中谋划。
    玉成州留给他们的，不仅仅是屈辱的条约和岁贡，恐怕还有……有意无意纵容，甚至可能是暗中推动形成的、这种畸形的、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来的、专注於庚金矿產开採与初步加工的“工业化”基础！
    这浓烟，这轰鸣，这污浊的河流，正是他们赖以维持军备、甚至企图翻盘的“底气”所在！
    这是一种畸形的繁荣，一种透支未来换取的、危险的“自信”！
    夏夜的嘴角，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    “走吧，”
    她收回目光，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
    “让我们亲眼去看看，这建立在黑烟与废墟之上的『自信』，究竟能支撑多久。”
    她一夹奇异兽洋葱的腹部，奇异兽发出一声低鸣，迈开四蹄，向著山下那片被工业浓烟笼罩的破加帝国边境，疾驰而去。
    叶明见状，也催动白虎，紧隨其后。
    两道身影，一灰一白，如同两枚投入钢铁洪流的石子，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喧囂、污浊，却又暗藏著无数秘密与机遇的未知之地。

第九十三章 破加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