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清晨

书中夏夜 作者:佚名

第九十一章 清晨

　　    天光透过糊著桑皮纸的窗欞，將房间內映照得一片朦朧。
    夏夜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甦醒，意识回笼的瞬间，第一个感觉是掌心传来的温热与轻微的束缚感。
    她微微侧头，看见张忆眠正趴在床沿，脑袋枕著自己的手臂，睡得正沉。
    少女平日里红润的脸颊此刻显得有些苍白，额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，黏在光洁的额头上，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安静地垂著，却在睡梦中不时不安地轻颤一下，仿佛还在那光怪陆离的心魔幻境中奔逃。
    夏夜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泛起阵阵酸涩的疼。
    她知道，昨夜为了將她从那般凶险的心魔幻境中强行拉出，忆眠必定是透支了极大的梦道灵力，甚至可能动用了梦璃灵根的本源力量。
    这对於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而言，负担何其沉重。
    她动作极轻、极缓地抽出手，生怕惊扰了少女的安眠。
    然后，她小心翼翼地俯身，一手穿过忆眠的腿弯，另一手托住她的背脊，微微用力，將这个为了拯救自己而疲惫不堪的孩子，轻柔地抱了起来。
    忆眠很轻，像一片羽毛，蜷缩在她怀里，无意识地咂了咂嘴，发出一声细微的、如同小兽般的呜咽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又沉沉睡去。
    夏夜將她轻轻地放在自己刚才睡过的、尚有余温的床榻上，拉过柔软的锦被，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，將她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，她坐在床沿，取出一方乾净的素白手帕，动作轻柔地、一点点拭去忆眠额际和鼻尖的冷汗。
    她的指尖拂过忆眠微蹙的眉心，仿佛想將那梦魘留下的痕跡也一併抚平。
    烛光下，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软，带著深沉的怜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意。
    这份亏欠，这份由阿丑和寧雪眠那里延续下来的责任，以及昨夜那不顾一切的救援，都让夏夜心中对忆眠的珍视，达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。
    她就这般静静地守著，直到窗外天色大亮，雪后的阳光透过云层，给房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    床榻上的忆眠睫毛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先是带著初醒的迷茫，待看清守在床边的夏夜时，立刻弯成了月牙儿，露出一个带著些许疲惫，却依旧灿烂的笑容。
    “夏姨，你醒啦！”
    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，却充满了活力
    “感觉好些了吗？”
    夏夜心中暖流涌动，她伸出手，理了理忆眠有些凌乱的鬢髮，柔声道：
    “我没事了。倒是你，感觉如何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    她的神识早已仔细扫过忆眠周身，確认只是灵力消耗过度，並未伤及根基，这才稍稍安心。
    忆眠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突然从被子里伸出小手，抓住夏夜的衣袖，压低声音，带著几分狡黠和邀功般的语气，悄声说道：
    “夏姨，你放心！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，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！我谁都不会说出去的！连立岩师叔我都不告诉！”
    看著她那副“快夸我懂事”的小模样，夏夜又是心疼又是好笑，心底那因心魔而生的阴霾，似乎也被这纯真的笑容驱散了不少。
    她屈起手指，轻轻在忆眠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，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、带著宠溺的微笑。
    “你这孩子！”
    虽是责备的话语，却充满了无奈与纵容。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略显迟疑的敲门声。
    夏夜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，恢復了平日的清冷。她拍了拍忆眠的手，示意她继续休息，然后起身走到门边，打开了房门。
    门外站著的是冰空归一。
    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，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，脸色有些憔悴，但那双眼睛，却比昨日更加明亮，也更加坚定。
    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太子常服，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，似乎想要用最郑重的姿態，来面对接下来的对话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夏夜，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上正探头探脑、好奇望过来的张忆眠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。
    但隨即，他便深吸一口气，將目光牢牢锁定在夏夜脸上，胸膛微微起伏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    “夏先生，”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异常清晰和坚决，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    夏夜静静地看著他，没有打断。
    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    冰空归一一字一顿地说道，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
    “就算是你，传说中法力无边、杀伐果断的粉发魔女夏夜，亲自反对，我也不会放弃！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逐渐拔高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、不顾一切的执拗：
    “我要追求她！我要让忆眠知道我的心意！你拦不住我，就算是我父皇亲临，他也拦不住！”
    这番宣言，掷地有声，与他昨日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    仿佛一夜之间，那个在风雪中被打击得几乎崩溃的少年，重新捡起了破碎的骄傲和勇气，並將其淬炼成了更加坚韧的东西。
    夏夜看著他眼中燃烧的火焰，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。
    她沉默了片刻，脑海中闪过昨夜心魔的嘲讽，闪过冰羽笑笑临终前的託付，闪过阿丑和寧雪眠的身影，最终，所有的复杂情绪，都化作了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嘆息。
    她不再像昨日那般疾言厉色，也没有再列举那些残酷的现实。
    或许，有些路，终究要他自己去走，有些南墙，终究要他自己去撞。
    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固执的孩子。
    “隨便你。”
    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没有任何情绪，既不是同意，也不是反对，更像是一种……放任自流。
    说完，她便不再理会僵在门口的冰空归一，转身回到房间，开始平静地收拾行囊，准备启程。
    冰空归一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，他预想了夏夜的震怒，预想了更严厉的警告，甚至预想了武力驱逐，却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近乎漠然的“隨便你”。
    他愣在原地，准备好的满腔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    而床榻上的张忆眠，虽然听得云里雾里
    “追求”？“心意”？小呜归在说什么呀？
    但看到夏姨似乎没有再生气，而冰空归一也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。
    她便也放下了心，重新窝回温暖的被窝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觉得肚子有点饿了。
    夏夜將不多的行李收入逐星之戒，动作不疾不徐。
    她的目光掠过床上重新昏昏欲睡的忆眠，又扫过门口那个因为她的反应而显得有些无措、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著背脊的少年太子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户，映照在少女恬静的睡顏和少年坚定的侧影上。
    看著这一幕，夏夜的心中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    有担忧，有无奈，有对过往的追忆，也有一丝……极淡极淡的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。
    他们年轻，鲜活，敢於不顾一切地去表达，去爭取，哪怕前路是悬崖峭壁，也敢纵身一跃。
    而自己呢？
    背负著太多的过往、秘密与责任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，情感的闸门早已被心魔和自我禁錮锁死。
    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將最后一枚灵石放入储物袋，系好。
    窗外，雪后初霽，天空湛蓝如洗。
    她在心底，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、混合著感慨与一丝疲惫的嘆息：
    “年轻……真好啊……”
    至少，他们还有资格，去肆意，去犯错，去品尝那名为“爱恋”的，或许甜美，或许苦涩的禁果。
    而她的青春，早已埋葬在了绵倍宗的血池，埋葬在了神罚之地的风雪里。
    “忆眠，该起床了，我们该出发了。”
    她收敛起所有心绪，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，唤醒了床上的少女。
    新的一天，新的路程，即將开始！

第九十一章 清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