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残缺的证言
觉醒纪元:人造天体 作者:佚名
第五章 残缺的证言
房间里落针可闻,只有胡风压抑的、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,以及那惊人之语在空气中迴荡的余音。
“胡…胡教官?!”林青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,想要上前搀扶,却又怕碰痛他。
何山魁梧的身躯动了,他一步跨到胡风身边,那动作快得与他体型不符,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撑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混合著狂喜与心痛的声音:“老胡椒罐!你还活著!”
沈云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,隨即又轰然冲向头顶。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。
胡风的生还不仅是奇蹟,更是撕开黑暗帷幕的第一缕曙光,是活的证据!
“扶他坐下!轻点!”沈云的声音斩钉截铁,自己已疾步走到房间角落,从一个旧医疗箱里翻找出镇痛剂、抗生素和乾净的绷带。“姜岩,守住门口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林青,启动反侦察脉衝,强度开到最大,覆盖整个酒馆范围!”
“是!”两人立刻行动。姜岩像一尊铁塔般挪到布帘后,侧耳倾听前厅动静。林青扑到光脑前,手指在虚擬键盘上化作一片虚影,几个加密指令发出,房间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装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,一层无形的信號干扰场悄然张开。
何山几乎是用抱的,將胡风搀扶到一张结实的旧扶手椅上。沈云单膝跪地,快速检查胡风的伤势。断臂处义肢连接接口损毁严重,有感染跡象;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浅表灼伤;最严重的是內伤和过度疲惫带来的衰竭。他手法利落地给胡风注射了镇痛和广谱抗生药剂,然后开始处理那些显眼的伤口。
胡风任由沈云摆布,只是闭著眼,积蓄著一点点力气。浑浊的麦酒、粗糲的菸草和鲜血硝烟的味道縈绕在他周身。
“水…”他乾裂的嘴唇翕动。
何山立刻拿来一杯温水,小心地递到他嘴边。胡风就著他的手,小口却急切地啜饮著,喉咙里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吞咽声。
几口水下肚,他似乎恢復了一丝精神,重新睁开眼睛,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沈云,里面翻滚著惊涛骇浪。
“小云…我们都错了…都被那帮天杀的…算计了。”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仿佛用尽力气从记忆的废墟里刨出来。
“慢慢说,胡爷爷,从头说。”沈云的声音异常平稳,带著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你们那天,到底遇到了什么?”
胡风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开始了敘述。他的声音沙哑断续,却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画面。
“…收到模糊的沉船信號…李斯那小子,你是知道的,他不可能见死不救…『海环號』和我的『落日號』一起出港…天气开始变坏,雷暴云在聚集,海里也不太平静…但我们没想太多…”
“接近信號源,大概离星云港六七十海里…声吶先发现了不对劲,下面不是单纯的沉船,是活的,很多,密密麻麻…能量读数跳得嚇人…”
“我们想撤,已经晚了…那些虫子,不是从深海上来的,它们像是早就等在那里,等著我们…或者说,等著任何靠近的东西…瞬间就围上来了,七级,只多不少…”
他描述起虫潮的恐怖,描述起那头堪比山岳的巨兽m-bw如何出现,如何与虫群撕咬,又如何突然將矛头转向他们。
“『落日號』挨了一下重的…动力去了大半,舰桥也碎了…李斯他们想掩护我,用『海环號』吸引火力…但那头畜生,还有那些虫子,像是认准了…”
胡风的独臂紧紧攥住了扶手椅的木头,发出咯咯的轻响,眼中涌现出血丝。
“我不能看著他们死…『落日號』反正不行了…我把剩下的能量,全推进了辅助推进器和武器阵列…撞向那头畜生的眼睛…我想,至少能让它疼,让它分心,给『海环號』一个机会…”
撞向m-bw,义肢过载锁定操纵杆,在爆炸前弹射出紧急救生舱…巨大的衝击波,救生舱在深海乱流中翻滚,失去意识…
“…不知道过了多久…醒来的时候,在海面上漂著…『落日號』没了,周围是燃烧的残骸和虫子的碎块…还有…”胡风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艰涩,带著一种深切的寒意,“我看到了天穹的舰队。
不是救援船,是战舰,驱逐舰,巡洋舰…它们就在那片海域上方,列著队。”
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我以为…以为是援军,是看到信號来救人的…”胡风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我甚至用救生舱里微弱的求救信號发了识別码…但没用。它们就那样停在那里,炮口…对著下面。”
“然后,攻击就来了。不只是针对虫子,是覆盖性的,无差別的…鱼雷,深水炸弹…『海环號』最后一点信號,就是在那一波攻击里消失的…李斯他们…根本不可能…”
胡风闭上了眼睛,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刻的皱纹里滑落。
“我离得远,救生舱又小,可能被当成垃圾…躲过了第一波…我没敢再发任何信號,关掉了所有电子设备,就靠著一块破板子漂…漂了不知道多久,几乎要死的时候,被一条路过的鐸罡拖网船捞了起来…船老大说,他们也是听到那边动静大,想绕开,却捡到了我…”
他睁开眼,看向沈云,目光灼灼:“在鐸罡船上,我听到了海环群岛被『净世之光』抹掉的消息。他们说,是因为虫潮登陆,威胁太大,不得已才…”
“绝无可能!”何山再也忍不住,低吼出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他记著沈云的要求,硬生生把更激烈的言辞压了回去,拳头捏得咔吧作响,“虫潮是被引过去的!舰队是去灭口的!那道光…是为了把一切,连虫子带人,全都他妈清理乾净!这是谋杀!是屠杀!”
沈云抬起手,示意何山冷静。
他自己的心臟也在剧烈跳动,但思维却在高速运转,冰冷如机械。胡风的证言,虽然零碎,却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逻辑链。
“沉船信號是饵。虫群提前聚集,甚至可能与那头实验体巨兽的暴动有关。防御系统失效,通讯屏蔽,是天穹早就准备好的。舰队出现,不是救援,是確保没有目击者逃脱。最后,『净世之光』落下,毁灭一切物理证据,並將罪名推给『意外甦醒的虫潮』和『必要的牺牲』。”沈云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,“环环相扣。星云港,从始至终,就是他们选定的祭坛。”
“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林青脸色苍白,既愤怒又不解,“就为了杀光岛上的人?那上面也有不少天穹自己人!”
“重点不是岛上的人,或者说,不全是。”沈云走到桌边,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胡风的相框边缘,“海域囚笼的虫巢提前甦醒,威胁到了某个东西…很可能是他们藏在海里、不想让人知道的『方舟』计划。他们需要让虫巢『合理』地转移目標,並有一个『正当』的理由动用『净世之光』將其连同威胁一併清除。星云港,一个位置合適、住满了他们眼中『无足轻重』人口的岛屿,成了完美的牺牲品。岛上的天穹人…或许在他们看来,是为『崇高目標』献身的荣耀者,或者是可以接受的代价。”
“而李昂…”沈云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提供了星云港的防御漏洞,甚至可能协助了信號的篡改。他换来了天穹的进一步支持,彻底在海心城站稳脚跟,並看著沈氏科技继承者承受丧亲之痛和財务打击。一石多鸟。”
逻辑清晰得令人绝望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一个前侦察兵伙伴沉声问,“胡教官是唯一活著的直接目击者,但他只有口述,没有实质证据。天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他是惊嚇过度胡言乱语,甚至诬陷他临阵脱逃、编造谎言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证据。”沈云站直身体,目光扫过眾人,“胡爷爷的获救是意外,打乱了他们的步骤。他们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胡爷爷活著回来了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时间窗口。”
“第一,林青,集中精力做两件事:尝试通过鐸罡那边的民间信息网络,侧面验证胡爷爷获救的时间、地点,以及当时附近海域是否有其他异常目击报告,哪怕是谣言也行。
第二,动用一切渗透手段,目標不是天穹核心,而是海心城和『方舟』相关的后勤、运输、特別是涉及『涟金矿』和特殊合金流向的基层数据。光远號沉没绝非孤立事件。”
“第二,何叔,你想办法,通过最可靠的渠道,搞到一些『特殊』的医疗物资和装备,胡爷爷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,我们也需要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。清单我稍后给你。”
“第三,”沈云看向胡风,语气坚定,“胡爷爷,你需要儘快好起来。你是最了解当时战场情况的人。我们需要你回忆每一个细节,虫子的种类、巨兽的行为模式、舰队的確切型號和攻击方式…任何一点,都可能找到突破口。”
胡风用力点了点头,独臂勉强抬起,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。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,”沈云的声音压低了,却带著决绝的意味,“我们必须亲自去一趟星云港。”
眾人悚然一惊。
“现在那里肯定是禁区,天穹的人绝对把守著!”姜岩忍不住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云点头,“所以不是明著去。我们需要一个『合理』的身份和理由,比如…受僱於某家想评估『灾后重建可能』或『矿產残留』的中立背景调查公司。林青,偽造身份和许可文件,能做到什么程度?”
林青思索片刻,眼中闪著技术高手的光芒:“只要不直接触碰天穹最高级別的內部资料库,製造足以通过一般关卡检查的偽装身份和低权限许可,可以做到。但时间不能长,也经不起深入核查。”
“足够了。我们不需要长期潜伏,只需要一次进入,现场取证。”沈云道,“目標:塔台残骸,寻找信號篡改的物理或数据残留;岛屿边缘,特別是虫族登陆区域,寻找是否有人为投放引诱剂或其它物质的痕跡;儘可能採集土壤、残骸样本。最重要的是,『净世之光』的轰击中心点,那里的物质湮灭状態,或许能反推出一些武器参数和攻击角度的信息,这有助於我们定位信息源头。”
他环视眾人:“这次行动风险极高。一旦被察觉,我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殖民地警察,可能是天穹的正规军甚至更隱秘的力量。愿意去的,留下。不想涉险的,现在离开,我沈云绝无怨言,依然当你是兄弟。”
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。
何山咧嘴,扯动脸上的伤疤:“老子这条命是沈原物老大捡回来的,酒馆是沈家钱开的。老头子在,我去。”
林青推了推眼镜架:“我的命是沈先生给的,我的技术…也该用在正確的地方。我去。”
姜岩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態,无一人退出。这些都是在落日城的泥泞和沈氏科技的微光中聚集起来的人,他们或许卑微,却有著自己的坚持和信义。
“好。”沈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但脸色依旧冷峻,“事不宜迟,林青立刻开始准备身份和装备。何叔採购物资。姜岩,带两个人,这几天在锈金巷和几个黑市渠道放出风去,就说有外地来的商人想打听星云港灾后废料回收的『门路』,看看能不能钓出点什么,或者观察谁对此特別敏感。
其他人,保持日常,但警惕任何陌生眼线。”
他最后看向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的胡风:“胡爷爷,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休息、恢復。回忆的事情,慢慢来。”
安排妥当,眾人悄然散去,各司其职。房间里只剩下沈云和昏昏欲睡的胡风,以及相框里那张多年前的照片。
沈云轻轻拿起胡风喝过的水杯,走到角落的水槽边冲洗。水流哗哗,冲刷著杯壁,却冲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越来越清晰的怒火。
星云港的灰烬之下,埋葬的不仅是生命,还有某种曾经或许天真、却至关重要的东西。父亲沈原物相信的,努力构建的,在那个冰冷的光柱下,显得如此脆弱。
但胡风的生还,像一粒火种。
他们要在灰烬中,找到燃烧的真相。哪怕那光芒,微渺如豆,也可能烫伤握持的手。
窗外的落日城,华灯初上,人造天光模擬著夜晚的降临,但真正的黑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海心城某处,昂芯科技大厦顶层的豪华办公室內,李昂正听著下属的匯报,眉头微蹙。
“失踪的救生舱信號最后出现在鐸罡边境海域?確定没有生还者跡象?”
“是的,李总。那片海域当时混乱,之后我们和鐸罡方面都秘密搜查过,只有少量残骸,没有生命跡象。可能是沉没了,或者被洋流带往更远的外海。”
李昂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著脚下璀璨却冰冷的海心城,义眼深处的红光微微闪烁。
“司塔大人不喜欢意外。继续留意,任何关於那天、关於星云港的异常信息,哪怕是最荒诞的谣言,也要报上来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沈云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回到落日城后,一直待在海风酒馆,没什么异常。似乎很受打击。”
“打击?”李昂轻笑一声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我那大侄子,和他的父亲一样,没那么容易认输。盯著他,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人。特別是…那个老不死的铁匠,和那个小黑客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昂挥挥手,让下属退下。他独自站在窗前,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复杂的面容。
“沈原物…你看到了吗?你守护的,你相信的,最终都会化为乌有。你的儿子…会做出和你一样愚蠢的选择吗?”
他举起手中的水晶杯,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摇晃,映照著窗外虚假的星河。
第五章 残缺的证言
- 御宅屋 https://www.123yuzhaiw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