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硝烟·各方博弈

雕剑 作者:佚名

战后硝烟·各方博弈

      永明一百三十一年,六月初五。
    凉州之战结束后的第五天,各方消息才陆续传到该到的地方。
    京城,杜府。
    杜浩然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著凉州之战的详细战报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。周茂,他的学生,他的女婿,燃烧了八千年的寿元,燃烧了十一境知天命的武道根基,燃烧了文道齐家境的根基,极境升华,以平天下文道心境,持戒尺,力战两位古圣,斩杀其一,重伤其一。寿元不足一年。
    杜浩然放下战报,端起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叫人换,只是端在手里,慢慢地喝著。程昱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    “程昱,”杜浩然终於开口,“周茂的家人,安排好了吗?”
    “回东翁,已经安排了。周大人的夫人和孩子,都接到了京城,住在杜府別院。太医院的人每天去诊脉,殿下赐了不少药材。”
    杜浩然点了点头。“他还有什么心愿?”
    程昱犹豫了一下。“周大人昏迷前说,让东翁帮他照顾家人。还说……他没有给东翁丟脸。”
    杜浩然的手顿了一下。茶杯在指间微微晃动,茶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衣襟上,他没有擦。他想起周茂年轻时的样子——二十岁出头,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站在他面前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“老师”。他问他:“你想学什么?”周茂说:“学生想学治国平天下。”他笑了,说:“治国平天下,不是学的,是做的。”
    周茂做了。他把自己的命都做进去了。
    “他没有给为师丟脸。”杜浩然的声音很低,“他是北朝的英雄。”
    程昱低下头。
    杜浩然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阳光明媚,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。他在朝堂上斗了几百年,跟殿下斗,跟苏子青斗,跟龚瑞斗。他做过很多事,有对的,有错的。可他从来没有忘记,自己是北朝的丞相。北朝的天,不能塌。
    “程昱,”他转过身,“给殿下上一道摺子。就说,臣杜浩然,请求追封周茂为忠勇侯,赐諡號『忠烈』。其子周安,袭爵。其女周氏,赐金千斤,帛千匹。其妻王氏,封一品誥命夫人。”
    程昱愣了一下。“东翁,殿下已经封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殿下封是殿下的事。臣上书是臣的事。”杜浩然看著他,“臣是周茂的老师,也是他的岳父。臣不为他说话,谁为他说话?”
    程昱抱拳:“学生这就去写。”
    “慢著。”杜浩然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并州刺史的位置,不能空著。让吏部推荐人选,要能干的,不要只会拍马屁的。”
    程昱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杜浩然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花。他想起周茂小时候,有一次背书背不出来,他打了他的手心。周茂没有哭,只是低著头,说“老师,学生再背一遍”。他背了十遍,终於背出来了。他笑了,说“好”。周茂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    “茂儿,”他低声说,“你走了,为师身边又少了一个人。”
    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
    姚佳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著苏子青从京城寄来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本王在京城很好。青衫国的事,交给你了。不要担心本王。周茂的事,你知道了。他是一条汉子。”
    姚佳明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桃花。桃花已经落尽了,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桃子。他想起苏子青小时候的样子,想起他蹲在工坊门槛上啃乾粮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姚相,本王不想当太平王,本王想当木匠”的样子。
    “君上,”他低声说,“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坐下。青衫国不能乱。君上不在,他替君上守著。一殿四阁七宗门,太平军,文武百官,三州百姓,他都要替君上守著。
    “姚相,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    姚佳明抬起头,看见浮丘伯站在门口。他的手里提著那对金装双鐧,面色凝重。
    “浮丘伯,你怎么回来了?你不是在京城陪大王吗?”
    “大王让老奴回来。”浮丘伯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“大王说,青衫国需要人守著。老奴在京城也帮不上忙,不如回来。”
    姚佳明沉默了片刻。“大王在京城,还好吗?”
    “好。”浮丘伯的声音很低,“殿下把大王关在宫里,三个古圣看著。大王每天雕木头,练剑。不吵不闹,也不反抗。”
    姚佳明的眼眶红了。“君上这是何苦?”
    “大王说,他答应过殿下。”浮丘伯低下头,“他答应过殿下,打完仗就回去。他回去了。他说话算话。”
    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浮丘伯,”姚佳明开口,“你说,殿下会放君上吗?”
    浮丘伯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殿下不会放任何人。她只信自己。”
    姚佳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等。”浮丘伯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机会。等殿下出错,等朝堂上的人倒向大王,等半妖族再打过来。机会来了,老奴就去京城,把大王救出来。”
    姚佳明转过身。“你这是造反。”
    “老奴不是造反。”浮丘伯看著他,“老奴是救人。大王是北朝的剑,殿下把剑折了,北朝就亡了。老奴不能看著北朝亡。”
    姚佳明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陪你等。”
    南荒,青狼谷。
    苏牧站在城墙上,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山。妖兽的暴动已经平息了,可他没有离开。他带著残兵,驻守在青狼谷,等著朝廷的下一步命令。
    “阿木,”朱灵昭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“你还在想凉州的事?”
    苏牧点了点头。“先生受伤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先生是古圣,死不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苏牧低下头,“可我还是担心。”
    朱灵昭握住他的手。“你先生不会有事的。他答应过你,会回来。他说话算话。”
    苏牧沉默了很久。“昭昭,我想去京城看先生。”
    “现在不行。”朱灵昭摇了摇头,“殿下不会让你进京的。你是太平王的学生,殿下怕你去了会闹事。”
    “我不会闹事。我只是想看看先生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可殿下不知道。”朱灵昭嘆了口气,“你乖乖待在这里,等机会。机会来了,我陪你去。”
    苏牧看著她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    朱灵昭笑了。“因为你是阿木。因为你是昭昭喜欢的人。”
    苏牧的脸红了。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阿木,”朱灵昭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那个半妖分身,最近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苏牧摸了摸胸前的青玉司南佩。玉佩里的那个黑点还在,冷冷地看著他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半妖阿木的声音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在等。等苏牧放鬆警惕,等苏牧软弱,等苏牧犯错。
    “他还在。”苏牧的声音很轻,“他一直在。”
    “他会出来吗?”
    “会。等他想出来的时候,他就会出来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的脸色变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苏牧摇了摇头,“先生说过,等我们修炼到登峰境,就必须合二为一。谁贏了,谁就是阿木。”
    朱灵昭握紧他的手。“你不会输。”
    苏牧看著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“因为你是阿木。因为你有昭昭。”
    苏牧笑了。他的笑容很淡,很轻,可很好看。
    玉佩空间。
    黑暗。无尽的黑暗。
    半妖阿木盘膝坐在黑暗中,闭著眼睛。他的身边,悬浮著那把黑色的长剑,剑身上流转著淡淡的黑气。他已经修炼了很久。在这里,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时间流逝。他只有修炼,修炼,再修炼。他要变强,强到能打败苏牧,强到能夺回身体,强到能出去。
    “苏牧,”他睁开眼睛,血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著光,“你等著。我会出去的。”
    京城,太庙。
    朱婉丽坐在正殿里,面前摆著苏子青送来的棋盘。她没有下棋,只是静静地看著。內侍站在门口,低声道:“宗正大人,凉州的战报到了。”
    “念。”
    內侍展开战报,念了一遍。苏子青以一敌五,斩二伤三,重伤。程新以一敌三,重伤垂危。兴献王朱厚熜拖住两个,轻伤。周茂燃烧寿元、武道根基、文道根基,极境升华,力战两位古圣,斩杀其一,重伤其一。寿元不足一年。
    朱婉丽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子青的伤,重吗?”
    “回宗正大人,太平王重伤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    朱婉丽点了点头。“下去吧。”
    內侍退了出去。朱婉丽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伸出手,拈起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上。白子落在黑子中间,孤零零的,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又受伤了。”
    她想起苏子青小时候,练剑的时候摔倒了,膝盖磕破了皮,哭得稀里哗啦。她蹲下来,给他擦眼泪,说“不哭,不哭”。他抽抽噎噎地说“师父,弟子疼”。她说“疼就对了。疼了,才能记住。记住了,下次就不会再摔了”。他记住了,再也没有摔过。可他受的伤,比摔跤疼一万倍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受伤?”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    东宫偏殿。深夜。
    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,面前摊著杜浩然上的那道摺子。请求追封周茂为忠勇侯,赐諡號“忠烈”。其子周安袭爵。其女赐金千斤。其妻封一品誥命夫人。
    她把摺子看了一遍,放下。杜浩然这是在替周茂爭身后名。她理解。周茂是条汉子,值得。
    “准。”她拿起笔,批了一个字。
    蔡文鑫站在一旁,看著她。
    “文鑫,”朱婉莹放下笔,“你说,杜浩然这个人,到底是忠是奸?”
    蔡文鑫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臣不敢妄议。”
    “孤让你说。”
    蔡文鑫沉默了很久。“殿下,杜相这个人,有私心,可也有公心。他跟殿下斗,跟太平王斗,是为了权力。可他不卖国,不叛国。凉州之战,他没有阻拦周茂去支援。这说明,在他心里,北朝比权力重要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看著他。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    “臣不是看得明白。”蔡文鑫低下头,“臣是跟在殿下身边久了,见的人多了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杜浩然是张居正那样的人。有本事,有私心,可心里装著天下。孤用他,也得防他。不用他,朝堂上没人能替他。”
    蔡文鑫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文鑫,你说,苏子青是什么样的人?”
    蔡文鑫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太平王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孤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朱婉莹打断了他,“孤问你,你觉得他是什么人?”
    蔡文鑫沉默了很久。“殿下,太平王是韩信那样的人。有本事,没野心。你对他好,他对你掏心掏肺。你对他不好,他也不恨你。他只是忍著。”
    朱婉莹转过身。“孤对他不好吗?”
    蔡文鑫低下头。“殿下对他好不好,臣不知道。臣只知道,太平王对殿下是真心的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退下吧。”
    蔡文鑫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朱婉莹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如水,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,树叶沙沙作响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案角的檀木包角。包角被磨得光滑发亮,是苏子青亲手装上去的。
    “苏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是孤的剑。剑不能有伤。可你有伤。孤不怪你。”
    她收回手,拿起笔,继续批奏章。
    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深夜。
    姚佳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著青衫国的舆图。他在想,如果有一天,殿下要对青衫国动手,他该怎么办。青衫国有三州,一百五十郡,一殿四阁七宗门,太平军一万人。可这些,在朝廷面前,不够看。朝廷有三百州,有禁军,有明武亲军,有直指绣衣。打不过。可打不过,也要打。君上把青衫国交给他,他不能把青衫国丟了。
    “姚相,”浮丘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    姚佳明抬起头。“进来。”
    浮丘伯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姚相,你在想什么?”
    “在想,如果殿下要对青衫国动手,我们怎么办。”
    浮丘伯沉默了片刻。“不会。殿下不会对青衫国动手。她需要大王。大王是她的剑。剑不能折。折了,谁来守江山?”
    “可她把大王关起来了。”
    “关起来,不是杀。关起来,说明她还需要大王。”浮丘伯看著他,“姚相,你不要想太多。大王不会有事的。”
    姚佳明沉默了很久。“浮丘伯,你说,大王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    浮丘伯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一百年。可老奴会等。等大王回来。”
    南荒,青狼谷。深夜。
    苏牧一个人坐在城墙上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远处的山峦上,银白一片。他摸著胸前的青玉司南佩,玉佩里的那个黑点还在,冷冷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阿木,”玉佩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“你想变强吗?”
    苏牧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问你,你想变强吗?”
    “想。”
    “那我教你。”半妖阿木的声音很冷,“我在这里修炼了一年,比你快。我教你,你能变强。变强了,就能保护你先生,保护朱灵昭,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    苏牧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    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半妖阿木的声音很冷,“我是帮我自己。你变强了,我才能变强。我们是一体的。你死了,我也活不了。”
    苏牧低下头。“好。你教我。”
    “明天开始。每天子时,你闭上眼睛,我来教你。”
    苏牧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    京城,东宫偏殿。清晨。
    朱婉莹坐在案后,面前摊著新一天的奏章。她拿起笔,开始批阅。第一份,是杜浩然的摺子,请求调拨粮草去凉州,补充战损。她批了“准”。第二份,是龚瑞的摺子,弹劾杜浩然门生贪腐。她批了“留中”。第三份,是兵部的摺子,请求增兵并州,以防半妖族捲土重来。她批了“议”。
    批完了,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    “文鑫,”她喊。
    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:“殿下。”
    “苏子青在厢房里,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回殿下,太平王在雕木头。没有说话,没有出来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点了点头。“让他雕。雕累了,自然会出来。”
    蔡文鑫低下头。“殿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    “讲。”
    “太平王是真心对殿下的。殿下这样对他,他会不会……”
    “会不会什么?会不会恨孤?”朱婉莹看著他,“他不会。他是孤的子言哥哥。他永远不会恨孤。”
    蔡文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
    蔡文鑫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案角的檀木包角。
    “子言哥哥,”她低声说,“你不要怪孤。孤也不想这样。可孤不能不这样。”

战后硝烟·各方博弈

- 御宅屋 https://www.123yuzhaiw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