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如糖·今心似铁
雕剑 作者:佚名
旧梦如糖·今心似铁
永明一百三十年,五月二十五。
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
苏子青已经把那封信看了不下三十遍。
信纸被折了又展开,展开又折好,边角已经起了毛边,摺痕处几乎要断裂。他就那么坐在工坊里,左手垂著,右手拿著信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阳光从窗欞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。
“包角很好。孤每日都用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浮丘伯不在,没有人给他端汤,没有人嘮叨他“大王您瘦了”。工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和心跳声。
他又把信纸举到眼前,看了一遍。
“子青,见字如晤。你送的檀木包角,孤很喜欢。每日批阅奏章,指尖摩挲,已成习惯。你在青衫国好好养伤。孤等你回来。婉莹字。”
这封信他早已倒背如流。每一个字,每一笔的起落,每一个墨点的位置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知道这不是真心话——她从来不会说“等你回来”这种话。她写这封信,只是因为浮丘伯的事让她不安了。她需要安抚他,需要確认他还在她手心里。可他还是高兴。一百多年了,她第一次给他写私信。盖著她的私印,写著“婉莹字”。
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回信封,收进怀里。贴著心口,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拿起那柄青玉如意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如意通体碧绿,温润细腻,雕著缠枝莲纹。他把如意放在案上,又拿起那十颗东海珍珠,一颗一颗地看。珍珠圆润饱满,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“姚相,”他喊。
姚佳明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君上。”
“殿下赏了孤如意和珍珠。”
姚佳明笑了。“殿下对君上,还是上心的。”
苏子青没有回答。他把如意和珍珠收好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当夜,苏子青没有回寢殿。他就在工坊里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信放在枕边,和那柄如意、那十颗珍珠摆在一起。他躺在榻上,侧过身,看著那封信。月光从窗欞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落在“婉莹字”三个字上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三个字,然后把信纸贴在脸颊上,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带著笑,像抱著什么珍贵的宝贝,沉沉睡去。
京城,东宫偏殿。
朱婉莹坐在案后,面前摊著直指绣衣送来的密报。密报不长,只有几行字:“太平王收到殿下私信后,连日反覆展读不下数十次,神色欣悦,夜夜抱信入睡。收到赏赐后,亦珍重收藏,与信同置。”
她看完了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淡。一个十三境的古圣,一个一剑破甲十万的剑圣,竟然因为一封只有寥寥数语的私信,就欢喜成这样。可笑。可悲。可也让她安心。
“文鑫,”她开口。
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:“殿下。”
“苏子青收到信后,很高兴。抱著信睡觉。”
蔡文鑫低下头。“殿下,太平王对殿下一直是真心的。”
“真心?”朱婉莹靠在椅背上,“真心有什么用?真心能当饭吃?真心能守江山?孤不需要他的真心。孤只需要他听话。他高兴,说明他还在乎。他在乎,孤就能用他。”
蔡文鑫没有说话。他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脚尖。
“退下吧。”朱婉莹拿起笔,继续批奏章。
蔡文鑫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蔡文鑫走出偏殿,站在廊下,夜风拂面。他没有急著去办差,站在那里,看著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才七岁,刚被选入宫,给朱婉莹做伴读。他第一次见到朱婉莹的时候,她正趴在偏殿的窗台上,看著外面的世界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,可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孤独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他。
“臣叫蔡文鑫。”
“蔡文鑫。”她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以后你陪孤读书。”
“是。”
那时候的朱婉莹,还会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后来苏子青来了,穿著青衫,袖口沾著木屑,手里提著一只木盒。他站在殿门口,不敢进去。朱婉莹趴在窗台上,喊他:“子言哥哥,你进来呀。”
苏子青走进来,把木盒放在案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只木鸟,翅膀很大,张开的,像是在飞。可翅膀磨薄了,喙也歪了。
“雕得不好。”他低著头说。
朱婉莹拿起木鸟,看了看,笑了。“好看。孤喜欢。”
那是蔡文鑫第一次看见苏子青笑。很淡,很轻,可很好看。朱婉莹也笑,笑得很开心。她拿著那只歪歪扭扭的木鸟,翻来覆去地看,捨不得放下。
“子言哥哥,你以后天天给孤雕东西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拉鉤。”
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“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那时候蔡文鑫站在一旁,看著他们,心里想:殿下真开心。他从来没有见过殿下那么开心。
后来朱婉莹夺了宫,软禁了生父,代父执政。她不再笑了。她不再叫“子言哥哥”,她叫他“太平王”,叫他“苏子青”,叫他“臣”。她不再需要任何人。她只需要听话的臣子。
蔡文鑫站在廊下,轻轻嘆了口气。他想起今天殿下说“真心有什么用”时的语气,那么轻,那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可他知道,太平王的真心,是真的。太平王在凉州拼了三个月,斩了两个古圣,受了伤。回来之后,殿下连一句“辛苦了”都没说过。可太平王还是去了青衫国,还是守著那份真心,还是抱著她的信睡觉。
“殿下,”他低声说,“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夜风,吹过他花白的鬢角。他摇了摇头,走下台阶,去办差了。
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深夜。
苏子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碰到了枕边的那封信。他下意识地把信攥在手心里,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眉眼间那一丝少见的柔和。
窗外,月亮很大,照在工坊的青石地面上。远处隱约传来太平殿的钟声,一声一声,沉稳而悠远。苏子青没有醒。他正梦到很久以前,那个趴在窗台上喊他“子言哥哥”的小女孩。
旧梦如糖·今心似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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