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京

春水误(姐弟骨科) 作者:尺素寄鱼

赴京

      萧楚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    先是恍然大悟,原来她来京城是因为这个。不是为了他甚至不是为了夏屿。紧接着,是某种被证实了猜想但并不开心的复杂滋味。
    果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,连一点点也不是。
    然后,在夏鲤说到“绝不牵连你”时,所有情绪又化作愤然。
    “杨尚尹此人,仗着首辅之位结党营私,吏部半数官员皆出其门下,朝中言官弹劾其贪墨的证据堆起来怕是有半人高,只是碍于皇后之势无人敢深究。他门客里养着不知多少江湖亡命之徒,行事不择手段——”
    “殿下,”夏鲤打断他,竟是轻轻笑了出来。萧楚澜怔然看着她嘴唇上下阖动,“方才殿下还说他眼光毒辣,手段高明。”
    萧楚澜被她这么一堵,俊脸微红,眼中闪过一丝窘迫,但嘴上还是继续道:“能臣归能臣,但他野心太大,并不老实本分——但这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李姑娘你既然与他有仇,那这件事便不单单是你的事。我说了要帮你,便不会是一句空话。”
    夏鲤得到他的表态,起身就要行礼,萧楚澜虚虚拦住她,“李姑娘无需这般,我们是朋友,朋友有难我自然出手相助。你只需要说你需要我怎样做便可。我也可以尽自己所能找寻你的…丈夫。”
    对于夏鲤来说,萧楚澜只不过是只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,他虽不说,夏鲤也知道他猜到了自己身份,但他一直在向着她,甚至也未有多问。
    夏鲤真有些感激涕零,眼泪无声流出来,萧楚澜怔怔看着,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背过身轻轻擦掉。
    她道:“既然如此,那到了京城我再做打算。事情还需从长计议,殿下可以与我说说首辅的事情吗?”
    杨尚尹,今年四十三岁,与皇后杨思翊为同胞姐弟。皇后十七岁嫁与皇帝,而杨尚尹则在那年高中状元。一甲头名,金殿传胪,满朝侧目。彼时他不过十七岁,面如冠玉,文采斐然,正是鲜衣怒马、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年纪。那时皇帝刚登基,对这皇亲国戚自然赏识有佳,把他留到翰林院磨砺了三年而后外放地方,踏实从知县做到知府,一路政绩斐然。而后被调回京城入内阁,不出十年便坐上了首辅之位。
    此人的确是一把治国的好手。盐政糜烂了十多年,他用了三年便整顿得清明如水。
    河道年年决堤,他亲自到黄河边上住了两个月,回来便拿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疏堵方案,此后三年黄河未曾泛滥。
    朝中言官骂他结党营私、贪墨受贿,可那些弹劾的折子年年递年年石沉大海,并非是皇帝包庇,而是实在动不了他。
    满朝文武,能如他这般既能处理实务又能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的人,确确实实找不出第二个。
    当然,他背后也依仗着皇后杨思翊。皇帝皇后起初几年确实恩爱,刚成婚就有了孩子,大皇子天生体弱,皇帝更是恩爱有加。但也不知道为何,皇帝突然有一天开始冷落皇后。但对这个能干的小舅子,他倒是一点也不含糊。时常唤他入宫,秉烛夜谈。
    杨家姐弟呢年幼时便情深,各自成家后也互帮互助。只不过杨尚尹当上首辅后,他们便似乎有了慊隙,不怎往来,靠着中间人——也就是大皇子来传话。
    再说杨首辅的武功,这倒是鲜少提及,他只道自己绵薄武功,练武只当强身健体,武器是被许多人当做绣花枕头的长鞭。倒真不清楚他的实力。
    萧楚澜见她沉默不语,当她还在为报仇之事发愁,便郑重道:“李姑娘,不论杨尚尹有多难对付,我既答应了你,便绝不食言。你方才也说了,事情需从长计议。既从长计议,那便也不能没个名分。”他看着夏鲤,正襟危坐,一板一眼道:“此番回京后,我想请李姑娘做我的…”
    他脸微红,声音弱了下去。
    而后又更加郑重地摆正姿态,声音坚定。
    “想请李姑娘做我的…客卿。”
    “客卿?”
    “对,王府上本就有几位幕僚,皆是这些年从各处招揽来的。客卿的身份不同于一般门客,不受府规约束,来去自由,亦不需行主仆之礼,只以朋友之谊相处。平日里帮我料理些江湖上的事务,偶尔随我出入宫中。你若是应下,既有了个正当身份留在京城站稳脚跟,旁人也不敢轻易寻你的麻烦。”
    有了客卿这个头衔,她便不是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,而是静王府中的座上宾。这两者的差别,在京城这种地方,便是天壤之别。
    “殿下考虑得周到。”夏鲤当然不会推辞,点头道:“那…属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    萧楚澜连忙挥手:“我们是朋友,何须以属下自称。”
    夏鲤改了称呼,脸上因着事情进展顺利而绽开微笑,沉寂的黑眸都闪亮几分。
    萧楚澜口干巴巴的,低头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,抿在舌尖微涩。他放下茶盏起身道:“那便这般说定了。时候也不早,李姑娘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    夏鲤起身告辞,留给萧楚澜一个孤单背影。
    走到门口时那个身影又忽的一动,她微微侧过头,似水温柔道:“殿下,多谢。真的十分感谢。”
    话落,她便悠然离开。
    萧楚澜看着夏鲤的背影,那句“不必客气”到底还是没吐出口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到京城已经是新年,没有多少天便要过节。倒是跟夏鲤预想的差不多。
    队伍入城时天色将暗未暗,城门上的灯笼已经渐次点亮,映着城墙钻缝里积雪,一层白一层灰又是一层暖黄。
    京城到底是京城,即便已经入了深夜,长街上仍然是车马辚辚,行人如织。街边店铺都亮着灯,门前两个红色大灯笼好不喜庆,酒楼还能传来划拳声与歌女的琵琶声。
    路上的行人都配合地让道,左右各几排的人抬头望着身披铠甲的萧楚澜。
    齐安跟在身后悠然自得,时不时挥手回应几声,这马上入京,齐安就把金甲丢萧楚澜身上强迫人穿上。
    场面肯定是要有的,而且这金甲威风,好让京城的百姓仰望仰望举世无双的静王殿下啊!
    俗点说,就是要萧楚澜装逼。
    夏鲤跟在齐安后边,还是能感受到不少人的目光。
    “静王殿下~齐公子~!”路过一个舞楼,二楼阁子站了一排五颜六色的舞女,她们捏着手帕,朝齐安挥手,一路上满是花香。
    齐安抬头看着她们,手指一点,排排过去:“哇!是婳织、如玉、笙烟、潇袭、方意、元绮……半年未见,你们怎么变得我都认不出了!”
    上面那群姑娘佯装生气,其中一个穿紫衣的女人道:“齐公子真是好样的,都认不出我们,说的名字怕不是乱蒙来逗逗我们。”
    齐安哈哈大笑,“怎么会呢!你是方意,我没认错吧。”
    “这倒没认错…”
    “我怎会认错每一个姑娘呢,你们半年过去比以前还漂亮,倒要我再刮目相待,方才属实被你们惊艳了许久!”
    姑娘们被他哄得脸颊酡红,除却方意其他姑娘扶着栏杆,往下望齐安。
    “齐公子,那我呢?我呢?你且看看我是谁?”
    这一路队伍就这样停到了酒楼前,夏鲤看着齐安跟那群姑娘聊天儿,萧楚澜坐在马上,单手扶额。
    等齐安收了一怀的香帕,萧楚澜道:“可以走了吗。”
    齐安嘻嘻笑,夹了夹马肚,跟在萧楚澜身后,“可以啊可以啊,走呗。我今晚住你府上,明儿个说不定又要被家里人催着快些跟那个洛小姐相见。”
    萧楚澜这下回头,先是看了眼夏鲤,再看萧楚澜,他蹙起眉头:“你关照这些姑娘是情有所原,毕竟她们救过你的命。但是你现在有婚约在身,还是护着自己的名声,不要叫未婚妻误会…”
    齐安打断他,捂着耳朵道:“啊,啊,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死了。”他又看向夏鲤,“李姑娘,你就说他是不是很无聊?满嘴就是仁义道德,压根没点情趣。”
    夏鲤看着齐安,目光灼灼,她问:“洛小姐是…?”
    齐安的笑脸一顿,下意识瞄了眼萧楚澜,见他面色不善,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    “…洛小姐是齐安的未婚妻。”萧楚澜替他道。
    “洛小姐,哪个洛?”
    齐安这下没了向来的纨绔之色,补了萧楚澜的话:“洛小姐,便是安氏商号如今的掌权人,洛锦玉。”
    夏鲤默然。
    一时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。洛锦玉是她至交好友,若不是夏家遭了那事,想来这时候她还能收上一封她的书信,或者难得面对面好好聊聊。但是她们已经一年多没有相见——甚至上次见面她都不敢认她。
    她的至交好友,马上就要结亲,而对象就是眼前这个…纨绔子弟。
    夏鲤明白齐安待她不差,论朋友,他做得极好。可是现在,他转眼变成了挚友的未婚夫。
    她上下扫视齐安,轻声道:“洛小姐是自愿的么?”
    齐安呃了声,挠头:“我们这个,是父母做的约定,洛小姐自不自愿我不知道,但我不愿意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你不愿意?”夏鲤没来由地想发脾气,自己的朋友无论样貌还是性格都挑不出一分问题,身份也是顶好,如今又做了安氏的掌权人,别人想见她一眼都难,这人得了便宜还觉着委屈。便是他帮过自己,夏鲤也生不出什么好脸色来。
    齐安不明白夏鲤怎么突然对他转了态度,但还是先滑跪,“啊,我是觉得洛小姐太好了,她呢,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,样貌还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。她十六岁回安氏后便开始接手安氏产业,四年过去,连京城都不少铺子在她名下。洛小姐并非待在深闺绣户的姑娘,我呢…我反正觉着自己配不上。”也不感兴趣。
    齐安不敢说完,怕说了,萧楚澜会动手打他,连沉默寡言脾性温和的夏鲤都会拔剑砍他。
    “你们见过面吗?”夏鲤问。
    齐安摇头,“这倒没有。”
    夏鲤不再说话,想来洛锦玉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婚约被支配,她无需瞎操心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作者:还有部分过完姐弟俩就见面了(其实还有一个现代线?额哈哈~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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