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阴阳
玄鉴:以汐以潮 作者:佚名
第三十三章 阴阳
明月高悬,山风阵阵。
白衣的女子负手立於楼台之上,望著远处,似在等候某人。
远处山环楼阁,溪绕亭台。那山非凡山,恰似银屏,间棲月兔,浑如烟里玉无瑕;这溪为灵溪,內蕴流光,潜藏日鳞,却是火中金有色。
风过处,清辉洒落,炽意潜流。
她垂下双眸,伸手一招。
半空中清气匯聚,一只月兔自银云间跳脱而出,几下便蹦至她掌前,乖巧伏下。长汐指尖轻缓,顺著它柔软雪白的脊背抚过。
隨著她的抚弄,那玉雪活物形体消融,渐渐化作一尾熠耀金鲤。
它首尾猛地一摆,扑腾跃入不远处的溪流之中。
金鳞入水,溅破一派清波,有若日光与银辉在水上打了个转,交映一瞬,结作一团虚影,旋即各归其位。
金流復奔涌,月华照银山。
女子若有所思。
然水上金银未散,虚空已生异象。太阴之光漫溢而出,铺洒青砖碧瓦,银白皎皎,晶莹如霜,流转交叠,周遭须臾凝寒结雪,儼然月中宫闕。
月华潺潺,匯聚成形,一道面容清癯,玄袍大袖的青年已自琉璃般的光晕中信步踏出。
回过神来,方才向著白衣女子行了一礼,肃然开口:“道子,同辉天內的事端已了。曹惜言终是明白自己因小失大,追悔莫及,欲要就此自裁谢罪。”
听闻此言,长汐面容不生变动,不过微微頷首,一派淡漠。
元商立在一旁,不再多言,心中却也颇多感慨。昔年九邱高蹈於世,太邱九道何等煊赫,如今这帮遗脉竟落得这般短视,著实令人唏嘘。
长汐將目光悠悠收回,不再提那九邱閒事,转而上下打量了元商两眼,忽地轻笑一声:“前辈这仪对影的神通,却是愈发了得了。”
她负起双手,讚许道:“这分身合了结璘之妙,气息浑然一体,纵使是我,若不仔细端详,说不得也分辨不出。”
元商闻言,连忙敛容垂首,诚惶诚恐道:“道子谬讚,不过藉著太阴恩泽,得些庇护之法,安敢在道子面前称大。”
他略一抬眼目光不觉掠向溪面,只见阴阳二气犹自流转未散,一时竟看得怔了片刻,隨即心中一震,拱手喜道:“便要恭喜道子!兔化金鲤,阴阳转正,足见道子於八索之妙已然融会贯通。修为又有大进,想来证道登位、执掌金位权柄之期,指日可待!”
长汐微微摇头,並未承他这份道贺,只將两袖拢起,望向水面上浮沉的二气,徐徐嘆道:“人见目前,天见久远。世间生灵营营役役,自以为算无遗策,可所定下的诸番谋划,到底不成者十之八九。”
她语气深幽,似自言自语道:“人每每不能测度天意,便生出无数纷紜议论,常以为人力能胜天数,其实皆由浅见薄识之故。天道高远,生灭流转,哪里是凭区区几步閒棋便能尽数左右的。”
元商默立一旁,听她语涉天机,便不敢妄自接言。
长汐似知他心中所疑,不待追问,已然转过身来,径直道出关窍:“你必然以为,我今日將曹惜言摄入同辉天,连打带拉,是为施恩於元道,好教他日后承我人情。”
她缓步走至白玉栏前,大袖迎风微鼓,语调从容:“元道此人偏居海外,虽长年不问世事,內里却对青玄道统看得极重。他若有朝一日勘破迷碍、登位成真,念及昔年传承渊源,天然便多半站在望月这边。这等水到渠成之事,未必需要我多费气力去刻意示好。”
长汐抬起头,那银辉照彻下,面容更添几分冷峻的清明:“退一步讲,即便元道功成,登临这真君之位,也不过是个火德闰位罢了。於当下一盘散沙、步步杀机的乱局而言,也不见得真能有多大的立鼎助益。”
元商立於月下,闻言眉心微沉。他成道之前毕竟是一宗老祖,心思玲瓏剔透,顺著长汐这几句话细细咀嚼,已隱隱觉出这连番布置之下另有深意。
他心中忽地一动,望向眼前女子。
『若不为施恩元道,道子对九邱这脉遗老费尽心思,真正的棋眼究竟落於何处?』
长汐目光越过沉沉夜色,终於落回元商的身上。
“我真正要保的,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悲喜,“是纯一。”
此言一出,元商面色骤变。
他那具早已超脱凡躯的结璘仙体,竟不可抑止地僵在原地,月华落在他面上,映出一片难以名状的惊骇与悲愴。
长汐不再多言,转身沿溪而行,步履从容,渐渐隱入月色深处。
元商呆立许久,直到那道白衣身影行出数丈开外,方才回过神来,默然跟上。
二人沿溪而行,却俱是无言。身周水声淙淙,碎石轻响,天地间余音尽退,唯余这一脉清流相伴。
走过一段,元商终於停住脚步。面上神色一寸寸沉凝下去,他带著难以遮掩的苦意,低声道:“此事……少商如何不知。”
长汐亦驻足,侧身望他。
元商满面苍凉,语调沉鬱至极:“明阳既定,眼下诸方蠢蠢欲动,最要紧的谋划,便落在试探太阴虚实。”他抬首望天,“洞天之上,不知有多少大人,正越过茫茫东海,死死盯著我纯一山门。”
言及此处,元商神情愈发悲慟:“灵醮乃我亲传弟子,自幼便隨我入道修行。那孩子承袭纯一法脉,秉性纯良,一意潜修。他的道行深浅、紫府根基厚薄,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清楚?”
“以扶玹如今的修为底蕴,大道未洽,强求金位实属逆天而行。纵然太阴当真垂怜,接引於他,那等无上伟力,他又岂能承受得住?定然是十死无生之局!”
元商周身清气激盪不休,已是心绪难平。
“这些年来,我修行之余,日夜冥思苦想,百般推演。”他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力,“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破局护他周全的法子。”
溪中日鳞忽然隱没於水底。
那灼灼金鲤猝然摆尾,毫无徵兆地窜入幽深潜流。金光须臾散尽,天地光影交割,唯余月色冷清,水流汩汩,恰似冥冥天数张开巨口,淹没了一切挣扎之念。
长汐静立一旁,侧过脸看向元商。
女子面容在冷辉勾勒下,唯余一片清明:“纯一道周遭群狼环伺,却能保全道统至今,未遭灭门之祸,便是因著那些大人物,皆觉一切尽在掌握。”
“真君们高臥九重之上,操枰世间苍生。纯一道的底细、根本法的来路,他们看得清清楚楚。《垣下结璘道经》出於兜玄,对应的便是那一道【征璘】。在那些人眼中,不管扶玹成与不成,都不足为虑。”
她收回目光,直视元商:“他们留著纯一道,不过是需要一枚问路的死子。借著果位交感的那一息光景,去窥探洞华天的虚实。”
元商默然无语。这些话他並非不知,只是从道子口中听来,那层薄薄的侥倖便被彻底撕去了。
二人復又继续沿著溪畔漫步,经过一处矮亭时,长汐忽然停步,抬手摺下亭畔的一支月桂,信手一掷,那月枝落入溪中,被寒流裹挟著打了几个旋,便沉入水底不见了。
“难办的还不止於此。”她望著那灵物沉没之处,语调清冷,“通玄与兜玄已隱隱生出合流之势。天霞隱世之后,落霞山下那些人行事愈发不顾体统,近些年將通玄诸道一一收拢,又与期清暗通款曲。如今北方洞天的真人求道,阴司亦遣人去了。”
短短数语,已將天下大势勾勒分明。
元商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苦笑道:“少商当年强求太阴,彼时紧盯纯一道的也不过阴司一家,尚有隙可乘。如今灵醮却是被架在了火上,避无可避。”
水流之中,那尾金鲤不知何时游至浅滩,被寒泉逼得游动迟缓,几近呆滯。
元商视线掠过溪水,言语不自觉地低沉下去:“少商明白……为全大局,绝不可教那些贼子探清天上虚实……故而最稳妥之策,便是不作回应……”
最后一句话,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太阴无应,果位不显……灵醮必受反噬,身死道消。
水光浮动,那金鲤受寒泉逼迫,游动已是极为迟滯。
长汐却微微摇头。
“纯一道枯守东海,世代供奉太阴不绝,门中上下恪守清规,护持法脉,未曾有过半分僭越。“女子神色沉静,拂袖挥散阶下翻滚的云翳,“天地昭彰,神明有眼。如此忠贞道统,於情於理,我断没有將扶玹当弃子捨去的道理。”
耳闻这般决断之言,元商先是一呆,隨后胸中便是波澜翻覆,万般感念俱上心头。
他方欲行大礼谢恩,脑中却似有玄雷炸响,骤然劈开重重碍障。
棋局真容,赫然显现。
元商猛地昂起头,吐字如金铁交击,直陈心底猜测:“道子莫非……是想让元道与灵醮……同时证道?!”
长汐眸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紧绷的面容上,微微頷首。
庭院中玄风骤歇,元商只觉灵台震盪,竟如凡人一般颤抖起来。
他怎会不知,昔年明阳与厥阴同日登位,引动天地交感,乾坤倒覆,日月无光。硬生生將满天真君的目光引开,令绝境中的弱者趁乱搏得一线生机。
若是两宫齐鸣,劫云共聚,诸方必定分神难顾首尾,扶玹便有机会避开部分明枪暗箭!
这等运筹帷幄的手段,当真夺造化之功。
然而,沸腾的热血不过延续半息,这位结璘却又冷静下来。
这並驾齐驱之计,纵然能卸去注视,避开阻击,可求证金丹乃是己心代天心的逆天之举,炉火既生,当由真金去锻。
元商霎时便明白了关窍所在:当务之急,是將所需之物送到灵醮手上……
两人对视,长汐眸光微转,语调清冽:“事到如今,居心叵测之辈皆已落子布局,满心等著透过那一道【征璘】,去窥视太阴虚实。他们算定扶玹命悬一线,仅能苟延残喘求个掛靠,断不敢生出染指太阴余位的妄念。”
她侧过身,似笑非笑:“那便將计就计。”
元商闻言大愕,旋即厉声道:“不可!”
这结璘仙迈前一步,语声急切而决然:“求取余位,引动天变,灵醮若无遮护强行登位,雷鼓一动,他万无幸理!”
长汐静静地看著他,並不恼怒,亦不动容。
待元商稍稍平復,她方才轻声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这一声极轻,元商却如遭当头棒喝,驀地怔住。
长汐微微侧首,似笑非笑。
此时此刻,幽泓溪渊之下,潜底隱匿的日鳞霍然上浮,灼灼金鲤破开清波,跃出水面,浮云捲靄,流金溢彩。
长汐负手立於光影明灭之间,白衣尽染金银二色,身后有金芒自水底刺透,天光倾覆而下,与头顶月华並照於水面之上。阴阳二气交映,互为表里,恰如方才玉兔化鲤之异象,循环往復,生生不息。
长汐却未给他开口追问的余地。
“自东君以来,太阳便为天下第一显位。”
她望向元商,眼底却不见丝毫波澜,只轻声道:“千古岁月,凡求此太阳大位者,无不需入世传道,治世立德,必要搅动天下风云,立下惊天动地的功绩,方能承载这至阳至烈之权柄。”
言及此处,她眉头微蹙,透出几分不悦来:“世人皆以显世功业问太阳,以神玄道慧求太阴,万论千经,无不执此分別。可阴阳本为一体,括囊乾坤道德,了达也可为阴;明悟天机玄理,妙中依然得阳。”
她微微摇头:“我本不喜那等喧囂张扬之道,原欲效仿前人,行执阴渡阳之法,悄然成就。”
夜风空庭,拂动她如雪的衣袍。
“却不想机缘巧合,师尊落下的一道巫术,竟將我行藏尽数破去,迫不得已,只得提早现於人前。”
女子摇了摇头,目中流转著些许自嘲的意味。
“师尊设下此等玄机,却未留下只言片语的指引。”她语调渐低,微微一嘆,“这些日子以来,我一直揣度其中缘由,大约是不喜我身为道子,却一直藏於幕后,失之光明正大罢。”
她微微侧首,眉宇间有淡淡悵然之色。
“师尊向来最重阴阳正道,我以李象汐之身蛰伏,虽是不得已而为之,却终究有悖其期望。”
元商听罢,沉默片刻,而后缓缓开口道:“道子有所不知,自道子闭关,天上便一直秉持潜藏之道,从不轻易干涉世间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面容上浮现出难得的恳切期盼之色:“如今道子归位,眾人得知此讯,无不振奋欣喜。”
长汐不置可否,任凭寒意洗刷这满庭的光影,只將两袖拢起,轻声道:“於是李象汐凭筑基之身,剑斩摩訶,惊动释土。然则事已至此,若將这些事跡拿去与古之上真相比,也不过微末星火,不值一提。”
元商听她將自身功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面上微微动容,心中却是忽地一紧。
道子先说阴阳不分,再论己身功业,前后相衔,分明不像是隨口閒谈……』
且她言及李象汐时神色淡漠,语调疏离冷峭,倒似在说旁人之事一般。元商兀地生出一抹忧虑,一则恐她分作二人、生了魔障,二则……
他隱隱觉出眼前之人已下定某种决意,却又不敢妄加揣测。
却见长汐倏尔转过脸来,眉眼间有一抹极淡的笑意,微抬素手,止住前者的动作。
“前辈无需掛怀。”
“我心中一直清楚,此身彼身,皆为本来,本就是一人,却是未曾有过半分背离迷失。”
她徐徐收回目光,此时神情已是肃穆至极:“道经曾云,出俗梯橙,超凡纪纲,非昏非默,越阴越阳。”
一字一句,皆若洪钟叩响,激宕虚空,震得满院清光訇然共鸣。
元商面色骤变。
他驀地將方才那些话一桩桩串联起来,一个先前不敢去想的念头已近乎呼之欲出。
然而长汐不给他开口的余地。
玉白的手掌虚虚一握。
“如是则卷之一握未盈,舒之瀰漫八荒。”
她掌心倏然鬆开,恍惚之中,元商只觉有阴阳潜运其上,旋虚旋实,莫测端倪。
他心头猛地一沉,那个念头终於破土而出,清晰得再无半分含混。仙躯亦难以遏制地发颤,艰涩干哑道:“莫非道子……”
长汐迎著夜风,静静注视著他,面带微笑,神色坦荡,与万化冥合。
他心中所想终於得到印证,这位结璘霍然变色,倒退半步。
明月高悬,霜华铺地,清辉落在这女子身上,恰似披了一身羽衣。四下寂然,唯余溪水淙淙,远望去,日鳞月华於水面交映,浑然不辨彼此。
女子粲然一笑,道:“今次,我当先以功业证太阴之余。”
第三十三章 阴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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