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拿刀的人

大明王朝1540 作者:佚名

第133章 拿刀的人

      第133章 拿刀的人
    从京中走河路,顺著会通河走上五六日即可到青石关。
    青石关是青州府的重要关隘,青石关如一道天门,入关前奇岩料峭,入关后则是一大片山前平原。
    两个身著带“刑”字兵服的小吏,押著沙明杰往益都县去。
    对沙明杰的处置是发回本县先押著,再留到秋后问斩。
    嘉靖特意交代將采木案首恶发回当政本县,存得杀鸡做猴的意思,让山东百姓见见血。当官都能杀得,杀你们更是翻手的事。
    山东百姓可惨哟。
    其为仅次於南直隶的交粮大省,又逢年大旱,被上面政策搞得连交两次秋漕,本以为到此为止,后头跟著来个采木的事,折腾得真不轻。
    沙明杰脚上磨出了大泡,造得没个人样,心里抱怨道。
    不如在京城给我斩了,白遭二遍罪!
    “歇会吧,再往前过了青石关就好走了。吃点东西攒攒劲,正好这有个酒家。”
    “成。
    “”
    其中一个青面小吏回头朝沙明杰吼道,“过来歇会!”
    关隘两处夹墙通天,是名副其实的险地,行走其间,脑袋里控制不住就会想起歷史上的无数兵家埋伏,仰头看不到日头,总有种上面有伏兵窥探的错觉。
    关隘前的酒摊子扯开面青旗,旗上龙飞凤舞写著“夜不收”,指这酒摊子成夜摆,全天营业。
    酒摊子置备几张桌、几把椅,就算齐活了。
    身著“刑”字號服的小吏带著沙明杰捡个最外头的桌子坐下,“店家!”
    两个小吏实在渴得不行。
    “唉!客官!来了!”
    拖著跛腿的中年大汉走来,脸上被晒得黑红,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在外头討生活的人。
    “来坛酒,再来二斤肉。”
    中年大汉偷瞄小吏身上的兵服,回道,“兵爷,咱家卖酒都是打碗头。”
    “啥叫打碗头?”其中一个稍年轻的小吏问道。
    中年大汉回道:“打碗头就是成碗卖,一碗一文钱,不按壶卖。”
    沙明杰听这声音耳熟,猛地抬起头。
    刘子朝沙明杰眨眨眼,示意別声张。
    自刘同知和马同知同归於尽后,青州府內剪径的事全交代到刘病子手里,他和赵平曾是师爷手下的双花红棍,唯师爷马首是瞻。
    沙明杰顿时明悟,心生感动,又连连挤眉弄眼,示意不要动手。
    采木案万眾瞩目,袭杀朝廷的人岂不与找死无异?!
    只要我人头落地,事情就全了了!
    刘子不理沙明杰。
    “你倒是会做生意啊。”小吏笑笑。
    “嘿嘿,小本生意,小本生意。”
    “行,先来两碗,我俩尝尝滋味,对了,二斤肉別忘了切。”
    刘病子苦笑:“兵爷,咱家只卖餛飩,不卖肉。”
    “餛飩?这玩意咋配酒吃?”
    “您这就不懂了,餛飩配酒,越喝越有。”刘瘸子不愧是郝师爷的人,睁著眼胡说八道。
    两个小吏一路从京城转到山东,一日未歇,早乏到极致,应付道,”行行行,有什么吃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得嘞!客官!”刘瘸子转到露天的灶台前,呵斥闷葫芦小二,“你怎么像个死人?
    快上酒啊!”
    闷葫芦小二大眼瞪成铜铃,回看刘子。
    “哦!”
    沙明杰低头偷摸左右瞧,这小二他不认得!
    “店家,来五碗酒!再来碗大餛飩!”
    又来个客人,俩小吏看过去,这客人也身著號服,上面写著“兵”字。
    沙明杰在心中惊呼,这他娘的是赵平!
    两个小吏对视一眼。
    闷葫芦小二各上一碗酒。
    沙明杰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道,“这酒瞅著埋汰,要不还是別喝了.——”
    没等说完,小吏已咕咚咕咚灌下去,“哈!店家!你这酒不错啊!”
    “那可不!这是咱自家酿的村醪!”说著,刘瘤子朝沙明杰唬著嗓子喊道:“这酒埋汰个鸟蛋!狗屁不懂!我不卖你酒!”
    “来!大餛飩来了!”
    刘瘤子从锅里捞出两碗餛飩,餛飩热气腾腾端到小吏桌上。
    两个小吏鼻子一耸,顿时被勾出馋虫。
    沙明杰眨眨眼,他有些发懵。
    如果是酒里下药了,何苦再上餛飩呢?难不成是餛飩里下药?
    “来,客官,您的餛飩也来了。”
    刘瘤子又给邻桌的赵平上了一碗。
    赵平嚼了两口,噗得吐回碗里,怒道,“你家这餛飩酸了!”
    两个小吏连忙放下筷子看过去。
    刘瘤子示意小吏们放心吃,跑到赵平身边道,“客官,不是餛飩酸了,是里面的肉酸了。
    赵平一愣,隨后大怒道,“你弄些坏肉往里包?!”
    小吏放下筷子,吃不下去了。
    刘病子狡辩道:“您说话真难听,买坏肉包餛飩,那得多黑心啊!”
    “来,你自己尝尝是不是酸了!”
    “我知道是肉酸了,我就不尝了。
    赵平拿出佩刀,啪得拍在桌上,眼中冒著冷意,“你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兵爷,您別急啊,哎呦,只能说您倒霉。我剁肉的时候才发现有一小块坏了,都是平头百姓做些引车卖浆的行当,哪捨得把肉扔嘍,咱家小本买卖,扔不起啊。所以我想著还是剁了包上吧,但坏肉不能混在好的里,乾脆我就全包在一个碗里,谁碰上算谁倒霉唄。”说著,刘瘤子扭身看向两个小吏,“这二位兵爷放心,你们碗里的餛飩一定是好肉。没坏。”
    被这么一折腾,两个小吏哪还有心情吃,稍微老的那个开口道:“算钱吧。”
    “算钱去!”
    闷葫芦小二跑到桌前,收下几文钱,再找回了点钱。
    沙明杰提心弔胆,连连给刘瘤子和赵平使眼色,求爷爷告奶奶,別动手啊!千万別动手啊!
    两个小吏起身便走。
    赵平看著沙明杰哈哈大笑:“县太爷,你总朝我挤什么眼睛呢?”
    刘瘸子笑道:“也没少朝我挤。”
    沙明杰心里咯噔一下,这是打算强干了?!
    抿著嘴连连摇头。
    傻样逗得赵平肚子疼,“押你的人早就走了,想什么呢你!”
    沙明杰愣住,本来他蹲在桌边,抬头一看,押著自己的小吏果然没了。
    忙问道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    刘瘤子搓了搓手指,”师爷这次下血本了。”
    沙明杰惊道:“押我的小吏也能买通?!”
    闷葫芦小二走过来,正是铺子里的胡大,“有钱能使鬼推磨,我们给他们找了个新的沙明杰,他们也方便交代。
    沙明杰腾得站起,往小吏离开的方向看去,果然有三道背影!
    押著的那个人与自己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,可以说就是自己!
    沙明杰有种奇妙的感觉,就好像自己的魂儿留在这儿,看著身体走远。
    赵平咋舌:“给他俩的钱,够他俩用两辈子了,光靠当差可挣不了这么多。还有顶你的人,他本来就活不下去,我们给他钱,他能留给家里人,他这条命算卖贵了。”
    沙明杰愣愣看向胡大,他与郝师爷从小一起长天,最了解郝师爷的为人,看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,有危险第一个撤,现在又是花钱又是冒险..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胡大淡淡道:“老爷还有话没跟你说完呢。”
    一夏无话。
    但我们暂时还不能走入嘉靖二十年的秋天,因还差一件事没说完。
    这事发生在徽州府歙县雄村。
    雄村本名洪村,元末有曹姓人迁入,取《曹全碑》“枝分叶布,所在为雄”的“雄”字,改名雄村。
    雄村內一处圩田旁,坐著两个三十来岁的田夫。
    圩田即是在湖边或河边筑堤垒田,如此能多些耕地面积,是南直隶百姓为数不多的生计之一。建圩田看似人定胜天,实则此事暗含“损补之道”,开不出田地的地方,硬开出田地,严重损害了南直隶的河床水土,嘉靖年间此地多发水灾,多是因开圩田而起。
    自然,此时面上难掩喜意的农家汉,联想不到水灾与圩田间有何关係。
    “王大哥!今年收成比往年都好!哈哈哈哈,可以过个肥年了!”
    “惟学,今晚来我家喝酒,你嫂子做了一桌子好菜!”
    “得嘞!”
    身负侠气的男人姓王名直,另一是他的同乡好友徐惟学。
    徐惟学身子放鬆,在田坝上仰倒,两条胳膊枕在头下,眯眼瞧著日头,喃喃唱道,“担杆压进肉稜稜,金谷堆高官家门。
    留得瘪壳三斗半,婆娘娃仔等灶温。”
    又一道声音响起,“麻雀子,尾巴长,缴了租粮啃秕糠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一人弯著腰看向徐惟学,徐惟学定睛一看,惊声道:“老叶?!王大哥!是老叶!”
    王直回头,“兄弟!你怎么来了?!”
    “王大哥!”叶宗满抱住王直,颇为意动。
    徐惟学同样双眼泛红。
    叶宗满,只知道他是福建人,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。嘉靖十一年,王直在水里捡到他,救他一命,从此三人为莫逆之交。
    王直大笑道:“今日是什么大喜日子!我刚与惟学说,今日你嫂子在家准备了好酒好肉,你准是闻著味来的,走!回家!”
    王直一手执起徐惟学,另一只手执起叶宗满,拽著他俩要回家痛饮。
    “王大哥,稍等片刻,我有话先和您说。”
    王直站定:“兄弟,可是有什么难处了?我存了些板儿,你拿去用。”
    叶宗满看著王直身上破衣烂衫,脸上还有几条干了的土道子,感动的连连摇头,整理好情绪后,叶宗满说道:“王大哥,您还记得是哪年救的我吗?”
    王直笑笑,徐惟学抢著说道,“老叶,这哪里能忘?是九年前!喝!你都被泡白了,我以为你活不下来,王大哥硬是给你救回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是啊,”叶宗满长嘆道,“九年前...是嘉靖十一年,你们知道嘉靖十一年生出什么大事吗?”
    王直和徐惟学摇摇头,两个农家汉知道什么?
    “嘉靖十一年,朝廷下海禁令,但海边贸易往来多年,牵扯甚深,岂是一纸敕令就能禁得了的?”叶宗满闪过追忆,“当今圣上大怒,押回广东巡抚问责。海上霎时乱了,都传言说朝廷不仅要海禁,更要派兵扫海,他们能逃就逃、能抢就抢,全当这辈子最后一票干。”
    王直和徐惟学对视一眼。
    他们知道叶宗满来歷不简单,但从没问过,今日一听,隱隱猜出一二。
    叶宗满笑道:“我此前就在广东巡抚手下做官。”
    “叶...你...你以前是当官的?!”徐惟学顿显侷促。
    反而是王直依然自若。
    叶宗满讚许的看了王直一眼,”当官的算什么?不比做寇厉害多少。”
    王直:“兄弟,你这几年在海上折腾?”
    “是,”叶宗满苦笑,“也没折腾出什么,所以我想著来找王大哥你。我早看出来了,你並非凡物,不该消磨光阴在这稼穡之间。”
    徐惟学往后退两步,离叶宗满远些。
    王直摇摇头:“兄弟,我干不了那个。”
    叶宗满认真看著王直的眼睛,“王大哥,你不是干不了,你是没被逼到份上,你现在有地种、有媳妇、有孩子,什么都有了。可你不知道,海边的局势越来越紧,福建、广东已搅和进去,你敢说有一日会不烧到徽州吗?生於忧患,死於安乐,早做谋划啊,王兄。
    这世间只有两种人...”
    徐惟学生气道:“你在这说什么呢!快去!快去!”
    王直正要开口,忽听到身后雄村內传来悲呼惨叫声,回头一看,火光冲天!
    王直顿时掐住叶宗满的脖子,宛若凶神般喝道,“是你?!”
    叶宗满脸憋得通红,直视王直眼睛。
    王直看了一会,扔下叶宗满,朝村中狂奔,“惟学!跟我来!”
    “唉!”
    “咳咳咳!”叶宗满缓过劲,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也跟著王直往村里跑。
    王直家在村口不远,房门大开,里面一点声没有,王直心里咯噔一声,不管不顾的衝进去。
    屋內横著几道尸体,他娘、他媳妇、她女儿,锅里燉著的菜也被端走了。
    徐惟学跟在王直身后,看到屋內惨状,眼前一黑,哭嚎道,“大娘!大嫂!红儿!”
    叶宗满才跑到,颤声道:“这...这..”
    王直声调毫无起伏,“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叶宗满抹了把脸,他早颤的站不住了,”许,许是海上没粮食,知道雄村有收成,他们就来抢粮吃。”
    徐惟学怒道:“哪来的粮食!粮食没熟呢!还是青苗子!”
    叶宗满苦涩道:“青苗他们也割。”
    徐惟学看著叶宗满,突然把叶宗满扑倒在地,拳头如雨点子往下砸,“都是你!你个扫把星!都是你把他们带来的!”
    叶宗满挨了几拳,心里还好受些。
    徐惟学的手被抓住,徐惟学委屈道,“大哥!你还护著这扫把星!”
    “不关他的事,这是咱兄弟,”王直不知何时捡起了砍柴刀,一脚踹翻火台,火点子瞬间窜起来,“兄弟,你刚才说世间只有两种人,哪两种?”
    叶宗满嘴唇颤抖,”被刀指著的人,和...和拿刀的人。”
    “嗯,是这个理。”
    王直提刀走出,背后是熊熊大火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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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拿刀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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