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6章 世界纷纷扰扰,风景这边独好

文豪1879:独行法兰西 作者:长夜风过

第756章 世界纷纷扰扰,风景这边独好

      1885年6月下旬,巴黎的天气热得不像话,塞纳河边的梧桐树叶子都蔫了,连蝉都懒得叫了。维尔訥夫的山麓別墅里,空气依旧清凉。莱昂纳尔穿著亚麻衬衫,坐在花园的凉棚底下喝著茶。苏菲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著一叠邮差刚刚送来的信件、电报和报纸,慢慢翻看著。
    “你的“老朋友』又上了。”苏菲打开一份报纸,看了一眼,又递给莱昂纳尔,“夏尔德弗雷西內,第三次当总理。”
    莱昂纳尔接过报纸,上面正是夏尔德弗雷西內的头像板画,標题是:《布里松的继任者》之前弗雷西內就在1879年、1882年两次组阁,其中1882年那次正好遇上了“年金危机”,与莱昂纳尔有过一次“交手”。
    其实他也是这次下的布里松內阁的外交部长。第三共和国的高层政治一直如此,总理人选总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。
    “预料之中。”他说,“布里松把信任案绑在殖民拨款上,本来就是自杀。克列孟梭等了这么久,终於等到机会捅他一刀。”
    苏菲点点头:“布里松输了二十二票。克列孟梭的人全部站到了对面,右翼也全投了反对票,温和派则有一半弃权。”
    “葬礼那天他就输了。”莱昂纳尔索雷尔把报纸放下,“两百万人走上街头,没有政府组织却也没有出乱子。”
    苏菲没接话,低头继续拆阅信件。
    艾丽丝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,上面放著刚煮好的咖啡和一碟饼乾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然后坐在莱昂纳尔旁边。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朝报纸瞥了一眼。
    “弗雷西內组阁了。”莱昂纳尔索雷尔说,“布里松內阁倒了。”
    艾丽丝也没有意外:“打字学校的好几个学员都在说,政府连雨果先生的葬礼都组织不好,还指望他们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老百姓比政客看得清楚。”莱昂纳尔拿起一块饼乾咬了一口。
    苏菲这时候把信和电报都整理好了,分成三叠。一叠是生意上的,一叠是朋友寄来的,还有一叠是各种请柬和邀请函。
    “有一封是从伦敦寄来的。”苏菲专门挑出一封信递过来,“马尔博罗公爵写的。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。”
    莱昂纳尔拆开信,快速扫了一遍,对苏菲说:“英国舆论最近对法国很不满,因为《横滨条约》的事,议会都吵翻了。”
    “《横滨条约》?”苏菲笑了起来,“那难怪英国会不满。日本要在十二年內赔法国五千四百万法郎,还要增开四个口岸。
    以后法国船能驶入日本內河了,连治外法权也扩大了。哦,法国还享有在琉球那霸设立加煤站和电报站的独家权力。
    如果再算上法国在日本享受“最优先国』待遇……英国肯定觉得自己在东亚的利益受到了威胁。”艾丽丝哼了一声:“谁让日本人敢在上海刺杀莱昂!”
    “这次是中国和法国分別在陆地、海上同时施压的结果。”莱昂纳尔说,“伊藤博文已经辞职了,新上的叫黑田清隆。
    据说他是萨摩藩出身,是海军急扩张派。日本人现在恨法国、中国恨得牙痒痒,但他们会学习,会忍耐,会等待。”
    苏菲看向莱昂纳尔:“你在日本的时候就看出来日本人是这样的性格?”
    “想想就知道,”莱昂纳尔把信塞回信封,“一个民族被当眾羞辱,要么彻底屈服,要么等著復仇。日本不会是前者。
    不过日本几十年內肯定还打不了法国,但是中国嘛……”说的这里,莱昂纳尔眼中露出了忧虑的神色。苏菲知道莱昂纳尔对中国的情感很特殊,於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安慰他。
    在《横滨条约》签订前一个半月,大清就和法国就签订了一份互有退让、彻底瓜分越南的《清法越南分界通商条约》。
    双方以马江为界,马江以北的北圻全境,除了法国已经占领的河內、海防、南定三埠和连接三埠的走廊地带,其余全部划为清国的藩属,由广西、云南两省派员设立“东京绥抚局”直接管辖。
    马江以南的北圻余部、整个中圻、南圻,再加上柬埔寨和寮国,则全部成为法国的保护领地。双方军队自分界线南北各撤十公里,没有互相照会不能越界驻扎。
    条约签订后,安南国王还能继续向清国皇帝朝贡,每四年一次,从镇南关入境。
    但国王的对內统治权、对外缔约权、军队编练权、关税徵收权,全部交给法国代理。
    清国保留对安南国王的“世系册封权”,法国则攫取了对安南的“內政外交指导权”。
    这样一来,大清保住了朝贡体系的脸面,法国得到了经营殖民地的实惠,双方各取所需。
    至於安南人怎么想,无论法国还是大清,都並不在乎。
    通商方面,双方在北圻边境的老街、谅山、高平和云南的蒙自、蛮耗开设陆路口岸,关税减到值百抽五。
    法国在北圻南部和整个安南享受最惠国待遇,大清在北圻北部享受同等权利,十年內双方都不能对过境货物增设厘卡。
    铁路和电报线的修筑权也分好了一
    法国享有从海防经河內到老街的专有修筑权,清国享有从蒙自经老街到昆明的修筑权,法国公司可以优先投標承建。
    两条铁路將在老街接轨,互通客货。
    此外,清国还承认整个寮国是法国的势力范围,承诺不向寮国派遣任何官员、军队;
    法国则承诺把寮国当作“缓衝地带”,不把它作为进攻云南、广西的军事基地。
    清法两国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不是同盟的同盟关係,大清在5月就开始配合孤拔的舰队,在朝鲜对日本咄咄逼人。
    经过两个月的斡旋、谈判与摩擦、最后日本不仅和法国签署了《横滨条约》,而且还和大清签署了《天津条约》。
    日本承认朝鲜为大清的专属藩属,承诺撤出所有军事力量,並放弃1882年《济物浦条约》取得的驻兵权与赔款追索权。
    日本在朝鲜的侨民的商务利益,则由大清派驻朝鲜的官员“代为照料”。
    莱昂纳尔也没有想到,自己在上海的遭遇,竟然把东亚的局势改变得如此扑朔迷离,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。
    “你觉得这几份协议能撑多久?”他忽然问了苏菲一句。
    苏菲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清国不会甘心丟掉安南,只是现在实力不够;法国拿到了地盘,但要花大钱去管;安南人不会就这么认命,迟早要闹。
    还有英国人,他们不可能看著法国在远东成为超过自己的最大势……”
    说到最后,莱昂纳尔嘆了口气:“这些地方只是暂时停火,而不是得到了和平。”
    同一天晚上,巴黎波旁宫,夏尔德弗雷西內坐在总理办公室里,对著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奋笔疾书。他刚刚完成第三次组阁,內阁名单比上一次更偏技术官僚,没有一个是政治明星,全都是能干活的人。弗雷西內很清楚,他能上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暂时只有他能平衡各方的需求。克列孟梭太激进,右翼太保守,温和派群龙无首……议会需要一个人先把椅子坐热,等各方缓过劲来再慢慢斗。
    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几件大事给办了。
    第一件事是撤军。远东的法军规模从两万人削减到八千,多余的兵力分批撤回国內,早回来一天省一天的钱。
    第二件事是削减开支。殖民地要从征服转向开发,东京的橡胶、稻米、鸦片……必须让殖民地先能养活自己。
    第三件事是谈判。和清日两国的协议已经签了,但海关、铁路、边界……细节必须逐项斟酌,否则后面还会有麻烦。
    整整一个早上,弗雷西內才把这些文件处理完。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,却又忍不住想起了莱昂纳尔索雷尔。
    如果不是他,自己的第二届內阁不会那么轻易倒;但也如果不是他,这一次恐怕也不会这么快轮到自己组阁。
    况且一上就收到了两份“大礼包”一一法国舆论认为近期签订的两份协议,尤其是《横滨协议》,是伟大的外交胜利。
    协议签署的消息传回来,市民就纷纷涌上街头游行庆祝,巴黎到处都能看到三色旗在窗口飘扬。不管是共和派还是保守派的报纸,都把功劳全部归给了他,称他是“继黎塞留之后法国最伟大的外交家”。
    弗雷西內的声望达到了从政生涯一来的顶峰,甚至隱隱有超越儒勒费里的势头。
    这一切,都是拜莱昂纳尔所赐。对政客来说,他就像一株迷人又危险的植物,长著最美的花,也长著最毒的刺。
    弗雷西內想了半天,按铃叫来了秘书
    “从今天开始,派专人盯著莱昂纳尔索雷尔。但记住了,不是去监视他,而是进行温和的、善意的、必要的关注。
    他发表的公开言论、作品,离开巴黎或者法国后的行程,都必须记录下来,每周向我匯报一……不,两次!”
    同一时间,伦敦的白厅街,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著《横滨条约》的英译本。他看完以后,把文件递给对面的財政大臣查尔斯汤森德:“法国人在远东走得太远了。”查尔斯汤森德接过文件,点点头:“越南也就罢了,但日本……他们等於在东亚插下了一根钉子,对帝国很不利。”
    索尔兹伯里侯爵又问道:“滙丰银行那边怎么说?”
    “他们已经向清国提供了三百五十万英镑的铁路贷款。条件是清国要承诺英国在长江流域的排他性权益。”
    “再跟日本人接触一下,看看他们有没有扩张海军的打算。如果有,我们可以提供低息贷款和技术顾问。”
    查尔斯汤森德犹豫了一下:“会不会太早了?日本人现在还在赔款的泥潭里。”
    “再晚就迟了。法国人在远东拿到了太多东西,我们需要一个能牵制他们的棋子。日本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:“再说了,日本人现在恨法国人和中国人恨到骨髓里。恨,是军事扩张最好的动力。”查尔斯汤森德不再多问,拿起文件离开了首相办公室。
    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,按铃叫来了秘书
    “告诉巴黎的使馆,隨时关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一言一行,不管是採访还是作品,一律汇编成册,每周往伦敦送一次。”
    1885年7月初,东京,霞关。黑田清隆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,手里拿著一份海关的报表。此刻窗外天空阴沉,空气闷热潮湿,恰如他此时的心情。
    一周前,他接替伊藤博文成为了新的参议兼宫內卿。他不像伊藤博文那样能说会道,也不像井上馨那样喜欢交际舞。
    他话不多,但做起事来够狠辣,就像他喝酒那样不要命。《横滨条约》签署以后,黑田清隆没有一天睡好觉。
    伊藤走后,內阁实际群龙无首。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八十多岁了,只是个摆设。参议们各管一摊,谁也不听谁的。
    黑田清隆被推出来管外交和海军,因为他是萨摩藩的人,在海军里根基深,而眼下日本最缺的就是海军坐在他对面的是参议兼大藏卿松方正义,脸色比他还要难看。
    黑田清隆把报表扔到桌上:“钱还是不够吗?”
    松方正义点点头:“第一期赔款三百万两下个月就要付。海关的税收不够,我准备发国债。但至於能卖出去多少……”
    黑田清隆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,日本国內愿意购买国债的人恐怕不多。
    “卖不出去就找英国银行借。只要英国人不想法国人称霸东亚,就肯定愿意借给我们钱。”松方正义嘆了口气:“好。我明天就去找英国公使。不过恐怕条件会非常苛刻。”
    黑田清隆摆了摆手:“但是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赔款,而是国內……”
    松方正义知道,他说的是板垣退助支持的自由民权运动。
    《横滨条约》签了以后,自由民权运动的口號从“开设国会”,变成了“打倒藩阀、修改条约、国民一致对外”。
    “对外”对的是谁?是法国,但法国太强,打不过。那就先打朝鲜?朝鲜现在被清国控制著。打清国?恐怕也打不过。
    於是乾脆先把国內的藩阀政府推翻了再说。
    黑田清隆不怕被骂。他从萨摩藩出来的时候就知道,干政治的人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,但他怕的是运动失控。
    现在日本国內的街头集会越来越多,演讲越来越激烈,甚至有人开始喊“武装起来,二次倒幕!”。上个月大阪有工人罢工,这个月东京的大学生上街游行,警察抓了上百个人,关了好几天才放。“征韩论又起来了。”松方正义低声提醒了一句。
    黑田清隆抬起头看著他。
    松方正义的脸色很平静:“陆军里有人说朝鲜被清国占了,是日本的耻辱。不光是佐官在传,有几个將官也在传。”
    “山县有朋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。”黑田清隆皱著眉头。
    “他?”松方正义笑了起来,“你猜那些传话的將官都是谁的人?”
    黑田清隆没有再问,他知道松方正义的意思。
    《横滨条约》签订以后,山县有朋就公然宣称“海军辜负了国家,唯有陆军能保卫日本、他日雪耻”。伊藤是长州出身,他的倒恰恰为山县清除了长州內部的竞爭对手,现在他也对內阁之位虎视眈眈。黑田清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:“先想办法把第一期赔款交给法国吧。横滨再被封锁下去,日本的贸易就要垮了。”
    松方正义点点头,站了起来,离开了黑田清隆的办公室。
    黑田清隆同样摇铃叫来了自己的秘书一
    “让驻巴黎的使馆,每个月寄送一份有关於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报告过来。这个作家,不能小看……”世界纷纷扰扰,但总还是有清净的地方。
    1885年7月15日,巴黎,早上八点,天气还比较凉爽。
    “沙尔庞捷的书架”的楼下,已经有数百人在等了,队伍一直排到了街角。
    每个人都显得颇为兴奋,不时地交头接耳。
    原因很简单,这是时隔一年,莱昂纳尔回归巴黎文坛的第一部作品的发售日,还是一部长篇!“沙尔庞捷的书架”的玻璃橱窗里,早就贴上了巨大的新书海报;还有一摞摞印刷好的书册堆成小山,勾引著读者。
    海报与新书的封面都简洁明了一一灰绿的底色,一座城市的剪影,角落是一只仰著头的老鼠。书名更加简洁:
    《鼠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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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6章 世界纷纷扰扰,风景这边独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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